他的家,坐落在上川村的邊緣,緊挨著一片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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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座典型的戰國底層農家「草庵」。
低矮的土牆有些斑駁,屋頂是用厚厚的茅草鋪就的,雖然簡陋,但卻被打理得異常整潔。
院子周圍用竹籬笆圍著,籬笆上爬滿了牽牛花的藤蔓。
「咕咕咕……嘎嘎嘎……」
還沒進門,一陣熱鬧的家禽叫聲便傳了過來。
平衛門推開虛掩的柴門,只見在寬敞的土院子裡,正滿地跑著十幾隻肥碩的母雞和幾隻鴨子。
一名身穿打著補丁的灰色麻布衣,頭上包著布帕的年輕婦人,正端著一個破木盆,將剁碎的野菜和米糠撒在地上,引得雞鴨們爭相搶食。
婦人的腹部已經微微隆起,雖然面容因為長年的勞作,而顯得有些粗糙,但五官卻十分端正溫婉,眼神中透著一股賢惠與堅韌。
這女子便是平衛門的妻子,阿浦。
阿浦原本是村里一戶農家左兵衛的妻子。
她的前夫左兵衛,是山名家還未統一肥前國時的一名備役兵,在一次合戰中不幸戰死,留下了阿浦和兩個年幼的兒子。
天文十一年四月末的時候,平衛門回家省親,後來與阿浦情投意合,雖然他的哥哥嫂子對這門親事極力反對,但他依然娶了阿浦為妻。
結婚後,他將阿浦的兩個孩子視如己出,沒有絲毫打罵和虐待,一家人也算過上了平靜的生活。
但因為平衛門身為常備軍,時時要待在軍隊,一家人聚少離多,家中的田地也全靠阿浦操持。
好在每年的年末,秋收,春耕,山名家的常備軍都有假期,平衛門才能和家人團聚。
如今,阿浦已經懷上了平衛門的骨肉,四個多月的身孕,讓她看起來更添了幾分母性的光輝。
平衛門站在院子的籬笆門前,聲音因激動的呼喚道:「阿浦!」
阿浦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猛地抬起頭。
當看到那個日夜牽掛的雄壯身影,完好無損地站在面前時,她手中的木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眼眶瞬間紅了。
「當家的!你……你活著回來了!」
阿浦不顧一切的撲上前,緊緊抓住了平衛門粗糙的大手,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佛祖保佑……你平安無事……」
「嗚嗚!....」
「前段時日,我聽地侍家的娘子阿苗說,年初又打仗了,我擔心的整晚都睡不著,還好你終於平安無事的回來了!」
「呵呵!...傻阿浦!...」
「哭什麼,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平衛門憨笑著,用粗糙的指腹笨拙的替妻子擦去眼淚,目光溫柔地看向她隆起的腹部。
他感嘆道:「你在家辛苦了,肚子裡的孩子可還鬧騰?」
「乖著呢。」
阿浦破涕為笑,興奮的拉著平衛門往屋裡走,一邊歡喜的道:「快進屋歇息!日之丸和次郎去河邊摸螺螄了,一會兒就回來。」
走進屋內,是一座戰國時代典型的農家屋敷。
進門是一大片壓實的泥土地面,稱為土間,用來存放農具和做雜活。
而跨過土間,便是高出地面一尺的板敷木板地,中央挖了一個四方的圍爐里,上面懸掛著一口熏得漆黑的鐵鍋。
屋裡雖然家徒四壁,連一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但木板地卻被擦得一塵不染。
因為平衛門和哥哥分家後,一無所有,雖然有一份俸祿,但也只夠勉強養活一家四口。
平衛門在圍爐里旁坐下,迫不及待的解開了背後的包裹。
「阿浦,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隨著包裹解開,裡面的東西讓阿浦倒吸了一口涼氣。
精白米、海鹽、昆布、黃豆……還有那沉甸甸的三貫銅錢。
但最讓阿浦挪不開眼睛的,是壓在最底下的一匹布。
那不是這個時代粗糙扎人的麻布,也不是容易磨破的葛布,而是一匹觸感柔軟,織法細密的大明產木棉布。
在天文十二年的日本,棉花種植尚未普及,木棉布大多依賴從大明或朝鮮高價進口。
這種棉布,是只有上級武士甚至大名家眷才穿得起的奢侈品。
山名義光為了籠絡軍心,特意從大明海商那裡購入了一批,作為賞賜發放給了有功的底層軍官。
「這……這是唐織的木棉布?」
阿浦顫抖著雙手撫摸著那匹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當家的,這太貴重了!你……你怎麼沒去換成米和錢?」
「哈哈!...你胡說什麼呢,這就是給你穿的!」
平衛門大笑起來,胸膛挺得老高,得意的道:「這是俺立了戰功,主公大殿賞賜給我的獎勵!」
「年初的時候,我在對馬島,親手射死了五個雜兵和一個武士,立下了大功!」
「還有一個好消息便是,我現在已經是常備軍的伍長了,俸祿漲了一半!」
「這木棉布,是俺專門帶給你做新衣服的,你肚子漸漸也大了,穿以前的衣服不合身,而且麻布磨得慌!」
「伍長……佛主哪,當家的你當上軍官了!....這太好了!」
雖然山名家常備軍的伍長不是武士,但也算是正兒八經的低級軍官預備役了,社會地位也大幅度提升。
就算是村子裡的地侍,看見現在的平衛門,多少也要帶上一絲客氣的,因為山名家常備軍伍長的含金量可不低。
得知此天大的好消息,阿浦激動得眼淚直流。
她緊緊抱著那匹木棉布,仿佛抱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又哭又笑的模樣,讓平衛門感到心酸的同時,也感到一絲說不出的驕傲。
畢竟,他用一個男人的脊樑,撐起了這個家。
「哈哈哈哈!.....」
此時,院外突然傳來一陣孩童的歡笑聲。
平衛門八歲的繼子日之丸,和七歲的次郎,提著一個裝滿泥螺的小竹簍,光著腳丫跑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