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二年四月末,伴隨著松尾城內小公主音姬降生的喜氣,整個肥前國也迎來了一場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
那便是春收與春耕。
山名家在所有適合耕作的土地上,實行了二毛作技術。
冬日種下的裸麥,現在終於迎來了豐收時刻。
在戰國時代的日本,由於水利設施落後,許多田地無法在秋季種植水稻。
為了最大限度壓榨土地的產出,農民們會在秋收後種上耐寒的裸麥。
【裸麥:這是一種大麥的一種變種】
這便是所謂的二毛作輪作。
到了次年四月至五月,正是麥子金黃,急需搶收的時節。
山名義光深知,農業乃是爭霸天下的根本。
為了確保領內的糧食顆粒歸倉,除了各處要塞留守的兵力與部分保護主城的旗本外,每年的春季春耕時節,他都會將各地駐紮的常備軍,輪流放歸省親。
而絕大部分備役軍,都會放歸原籍,輔助家中收麥和春耕。
當然,這是在確保領地周邊安穩,沒有戰事的情況之下,他才會這般做。
這一政令,不僅展現了義光對領內民生的體恤,更讓那些脫產當兵的士卒們,對主君感恩戴德。
因為自應仁之亂以來連年的戰爭,饑荒,領主的壓榨,整個日本大部分地區的青壯人口,都被捲入了戰爭之中,死於戰陣之中的人不知有多少。
很多士兵的家中,都缺乏壯年勞動力。
.........
納良川,這條發源於黑前山山脈的小河,蜿蜒流淌過松浦郡的中部。
在納良川上游的河畔,坐落著一個名為上川村的寧靜小村落。
午後,陽光和煦,迎面傳來一陣陣帶著野花香的春風。
一名身材精壯,身高1.65米,背著一個大行囊,腰挎一柄太刀的年輕漢子。
此時正踩著鬆軟的泥土小路,大步流星的朝著上川村走去。
他叫平衛門,年近二十,乃是山名家精銳常備軍陷陣衛衛,第二營第四隊麾下的一名弓箭手。
平衛門頭戴一頂遮陽的陣笠,身上穿著一件黑紅色的山名家常備軍制服,小腿上緊緊纏著黑色的腳絆(綁腿),腳蹬一雙厚實的草鞋。
雖然未披甲冑,但他那沉穩有力的步伐,以及一雙銳利的眼睛,無不透著一股在屍山血海中歷練出的軍人氣質。
作為山名家訓練出來的戰爭中的殺人機器,那種自身所帶來的壓迫感和氣場,天生便要比普通人更強。
看著遠處村落里那些房屋上面熟悉的茅葺屋根,平衛門那張嚴肅的臉上,才不由得浮現出一抹發自內心的憨厚笑容。
他的手,下意識的摸了摸背後那個沉甸甸的包裹。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兩個月前的那場殘酷跨海征伐。
今年早春二月,由於對馬島宗氏當主宗盛賢狂妄拒降,山名義光親率一萬大軍,乘坐著山名家的一百多艘戰艦組成的艦隊,冒著玄界灘的余寒,悍然在對馬島下島的佐須浦登陸。
那是一場毫無懸念的碾壓之戰。
平衛門清楚地記得,在攻打對馬宗氏本據「金石城」的外圍砦時,他作為弓箭足輕,被編入了掩護長槍陣的側翼射擊隊列。
他手中握著的,是一把由弓匠用竹木複合壓制,外裹藤條並塗上黑漆的重藤弓。
這把弓,是他在戰爭中繳獲的戰利品,當時分配戰利品時,他什麼都沒要,就要了這把重藤弓。
這種弓拉力極大,射程可達百步之外,但也不是一般足輕能拉得動的,一般都是有勇力的武士用弓。
平衛門雖然出身農民,但身具一股蠻力,倒是勉強能夠使用。
戰鬥打響時,對馬島那些穿著簡陋竹甲,裝備差勁般的雜兵,在悍勇的對馬島武士率領下,怪叫著從山上衝下來,試圖衝破他們的陣列。
平衛門沉著冷靜,每一次拉弓如滿月,射出一支支沉重的重箭。
他死死鎖定著目標,一連射空了半個箭囊的「征矢」(戰鬥用箭),竟箭無虛發,生生地將五名沖在最前面的對馬雜兵釘死在泥地上。
最讓他熱血沸騰的,是當一名身穿老舊胴丸鎧甲,揮舞著太刀的對馬武士企圖側翼突襲時,平衛門冷靜地預判了對方的走位,在距離三十步時一箭射出。
三棱破甲箭頭精準無誤的從那武士缺乏防護的咽喉處貫穿而過,帶起一蓬血雨。
然而,戰國時代的軍功評定,往往是比較死板的,即使是相對公平的山名家,也是一樣。
按照山名家的軍功制度,唯有親自割下敵人的首級,才能算作實打實的個人戰功。
平衛門身為後排的弓箭手,在射死敵人後,根本無法越過前方密集的友軍長槍陣去割取人頭。
等戰鬥結束,陣型散開時,那幾個被他射死的人頭,早就被前排的足輕們割走,算作集體功勳了。
那一刻,平衛門心中充滿了懊惱與不甘。
若是能拿到那五顆雜兵和一顆武士的首級,按照山名家那一步登天的軍制,他便能直接跨越階級,成為擁有知行與采邑的真正武士了。
但幸運的是,山名義光這個來自現代的靈魂,早就看穿了舊有首級制度對弓箭手、鐵炮手等遠程兵種的巨大不公。
他在《山名家軍功評定法》中,特意設立了集體功勳與軍目付核查制。
平衛門所在小隊的隊正,以及隨軍的軍目付,都清清楚楚的記錄下了他那驚艷的六次致命射擊。
雖然因為沒有首級實物,無法直接晉升武士。
但他的戰功被全數算入了小隊的集體功勳之中。
而在論功行賞時,因為他是小隊中斃敵最多之人,獲得了極其豐厚的額外賞賜。
戰後,平衛門不僅被隊正親自提拔為掌管五名士卒的伍長,更獲得了整整三貫永樂錢的賞金。
而除了銅錢,物資上的賞賜更是讓底層士兵們眼紅心跳。
對馬島戰役結束後,在戰後的分配中,平衛門分到了兩斗晶瑩剔透的精白米,一小袋產自山名家長崎海鹽制坊,新產的雪白海鹽,以及一大塊的昆布。
(昆布:就是海帶,在日本武家中被視為戰陣吉利之物,寓意喜悅,是武士階級日常食用最多的一種食物)
另外,還有半匹結實的大明產木棉布,以及兩昇平時難得一見的干黃豆。
對於這個時代很多連飯都吃不飽的下級足輕來說,這簡直就是一夜暴富的財富。
思緒間,平衛門已經順著村口的小道,走到了自家的院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