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老頭樂在七拐八拐的土路上顛簸了將近半個小時。
終於在一片雜亂無章的平房區前停了下來。
這地方比酆都老城區還要破敗。
到處都是違章搭建的鐵皮棚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下水道混合著垃圾發酵的酸爽味道。
路燈壞了一大半,黑漆漆的。
幾人推開車門下車,深深吸了一口這帶著城中村特有風味的空氣。
二愣子直接打了個響亮的噴嚏,連狗嘴都捂上了。
「這味兒太上頭了。」
楊光沒搭理它,把那個摔得稀碎的快遞盒子夾在咯吱窩裡,跟著外賣小哥的陰魂往巷子深處走。
越往裡走,路越窄,甚至連落腳的地方都快沒了。
最後。
外賣小哥的陰魂在一間低矮的出租屋前停了下來。
這房子甚至連個像樣的防盜門都沒有,就是用幾塊破木板勉強拼湊起來的門扉。
窗戶玻璃還碎了一塊,用報紙糊著。
此時。
就在這破木板門外的台階上。
竟然一個人蹲坐在門口,大眼睛水汪汪的,看著漆黑的巷口。
小女孩穿著一套洗得發白褪色的舊衣服,腳上踩著一雙不太合腳的塑料涼鞋。
整個人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夜風一吹,她就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看上去非常可憐。
褚生看到這一幕,平時那嬉皮笑臉的樣子不見了。
他摸了摸光頭,忍不住低聲念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這世間的苦難,總是喜歡捉弄這些無依無靠的苦命人。」
賈有財這平時滿嘴跑火車的老騙子,也是老臉一抽。
他別過頭去,用滿是老繭的手背抹了抹眼睛,假裝看天上的月亮。
「瑪德,大半夜的哪來這麼大風。」
「把沙子吹進老頭子我眼睛裡了。」
楊光他們也沒想到,這老騙子竟然還有這麼柔軟的一面。
二愣子也不亂叫了,乖乖地蹲在賈有財腳邊,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外賣小哥的陰魂飄在楊光的身邊。
當他看到自己女兒孤零零蹲在門口的那一瞬間,整個魂體都在劇烈地顫抖。
陰魂沒有實體,但那股撕心裂肺的悲慟,卻化作了一滴滴晶瑩的鬼淚。
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這要是放在平時,遇到有亡魂掉鬼淚這種穩賺不賠的買賣。
楊光這摳門摳到姥姥家的鐵公雞,早就樂開了花。
麻溜地掏出玉瓶去接鬼淚了。
一滴十萬啊!
湊齊十滴做成鬼珍珠,那就是整整一百萬!
老婆本和還債的功德就全有了!
不過現在這樣的情況,楊光看著那小女孩單薄的背影,又看了看旁邊哭得直不起腰的外賣小哥。
他的手在校服兜里摸到了玉瓶,卻怎麼也拿不出來。
他真有些做不出來。
小爺我是愛財如命,但特麼也不是沒心沒肺的冷血動物!
這種帶著血和絕望的錢,要是賺了,怕是晚上做夢都得被爺爺指著鼻子罵個狗血淋頭!
楊光深吸了一口氣,把手從兜里抽了出來。
他嘆了口氣,大步走到小女孩的面前。
慢慢蹲下身,儘量讓自己那張平時欠揍的臉看起來和藹一點。
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女孩毛茸茸的腦袋。
小女孩嚇了一跳,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一樣猛地往後縮了縮。
她雙手死死抱住膝蓋,一臉警惕地看著楊光和身後的幾個奇葩組合。
「你是誰?」
小女孩的聲音怯生生的,帶著濃濃的鼻音,眼眶紅紅的。
顯然是剛才已經偷偷哭過了。
楊光硬是扯出一個自認為很溫暖的笑容:「哥哥是你爸爸讓我來接你的。」
他放緩了語調,編了一個善意的謊言:「你爸爸接了個大單,有很重要的事情,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可能要過很久很久才能回來。」
「所以你爸爸就委託哥哥過來看看你,順便把他的跑腿費交給你。」
聽到這話。
小女孩怔怔地看著楊光。
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並沒有出現小孩子該有的驚喜。
反而閃過一絲跟她年齡完全不符的哀傷。
小女孩死死咬住下嘴唇,眼淚瞬間在眼眶裡打轉。
她直勾勾地盯著楊光,突然疑惑地說:「爸爸是死了嗎?」
這句話一出來。
整個巷子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呼吸聲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楊光直接愣住了,張了張嘴。
平時懟天懟地的三寸不爛之舌,這會兒竟然直接卡殼了!
賈有財急了,趕緊走上來說:「哎喲孩子,你別瞎想,你爸真去遠方打工賺大錢去了!」
「老頭子我算命可准了,你爸面相好,福大命大!」
小女孩卻固執地搖了搖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們騙不了我的。」
「爸爸每天晚上出去送外賣,不管多晚,都會在十二點前回來看我一眼,給我帶一瓶熱牛奶。」
「可是今天他沒回來,我心裡一直很慌。」
小女孩抽噎著,指著半空中那個只有楊光他們能看到的外賣小哥陰魂的位置。
「爸爸在夢裡全身是血,讓我好好聽話,說他以後不能再陪我長大了。」
「爸爸死了對不對?」
楊光只感覺喉嚨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慌。
大爺的!
這催淚瓦斯小爺我不接了行不行!
這比面對那個噁心的無毛殭屍還要讓人難受一百倍!
誰能想到一個才幾歲的小屁孩,能用這麼平靜的語氣說出這麼絕望的話?
楊光張了張嘴,強壓下心頭那股酸澀,忍不住輕聲詢問:「你這小丫頭片子,大半夜的胡思亂想什麼呢?」
「你為什麼這麼說?」
小女孩抬起頭,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看著楊光,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髒兮兮的小臉蛋滑落下來。
「以前媽媽離開的時候,爸爸也是這麼告訴我的。」
「爸爸說媽媽變成了星星,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小女孩伸出瘦弱的小手指了指漆黑的夜空。
「爸爸還說,媽媽其實一直都在我的身邊,只不過變成了星星守護著我。」
「他告訴我,每天晚上,只要我想媽媽的時候,就抬頭看看天上。」
「那顆最亮的星星,就是媽媽在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