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也沒閒著,又讓隨從取來素紙,提筆寫了張押契:
立契人王正,為買會仙樓正店一所,議定價錢兩千八百貫。除已交定足色金八十兩,折錢八百貫外,余錢兩千貫,限半月內交足。
今將王家在鄄城舊有鋪戶一十三間,開列於後,作保抵押。若限滿不交,其鋪戶任憑張四娘收租抵帳,或經官估賣,王正及宗族不得阻當。恐後無憑,立此押契為照。
鋪戶列後……
他寫完,吹了吹墨遞過來,「四娘子看看,這樣可還使得?」
張四娘接過去,一字一字看完,又把押契遞給張三郎。
張三郎只掃了一遍,重點看那十三家鋪戶的名字。
裡頭有兩家在城東,三家在城西,還有八家在城南城北。都是王家在鄄城留下的舊產,如今或營或租。
張三郎把押契放回桌上,朝張四娘點了點頭。
張四娘這才提筆,在契尾寫下自己名姓,按了手印,「王公子是爽快人。那這會仙樓的鋪契、帳冊、鑰匙,我便先收著。等餘下兩千貫交齊,再一併交割。」
王正把摺扇一收,站起身來,「若非范縣遭了水困,三日內便能交齊。如今也就半個月,四娘子只管等著。」
他再朝張三郎拱了拱手,臉上又掛起笑來,「三官人,今日多謝成全。這頓酒,小弟請的不冤。」
張三郎也起身還禮,笑得比他更歡,「王公子破費了。我這押司的那點廩給,剛夠養活一雙兒女。這頓酒,便厚著臉皮不跟你爭了。慚愧,慚愧!」
張四娘把契紙、押契收進木匣,聞言抬起頭,笑著接了句,「三哥這話,倒顯得王公子不體恤人了。」
她朝王正福了福,「王公子是州城大宅門裡出來的,一頓酒飯便夠小門小戶吃兩年。往後會仙樓到了您手裡,還望您看在這兩千八百貫錢面上,莫把菜價再漲上去。」
王正嘴角抽了一抽,「四娘子說笑了。」
張四娘笑得越發客氣,「往後王公子的樓,我張四娘可不敢常來,怕結不起帳。」
王正帶著隨從和樂妓下樓,摺扇在手裡搖得飛快。
張三郎忍不住看了片刻,心中納悶:都十月初了,這位王公子還搖扇子,莫非樓里炭火太足?還是此人火氣太旺?
張四娘回頭朝張三郎輕輕吐了口氣,「三哥,這價錢,是不是有點狠?」
張三郎斜了她一眼,「我有你狠?本來談好的兩千五百貫,你隨口兩句話,生生讓他多掏了三百貫!你不營商,真可惜了!」
張四娘在他身後笑出了聲,「三哥,王家有錢。你何必替他心疼?」
樓外風起,舊旗杆上的望子被吹得啪啪作響。
兄妹談笑間,王正帶著隨從下了樓。
掌柜的已經等在樓梯口,手裡捏著張單子,笑眯眯遞上來,「王公子,今日雅間、酒菜、樂妓,共計三十貫錢。」
王正腳下一頓,回頭朝樓上望了望,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三十貫錢?竟比州城正店還貴?」
樓梯口安安靜靜,張三郎和張四娘都沒露面。
掌柜笑得十分客氣,滿臉的諂媚,「王公子,這鱸魚可是今早從東平湖快馬送來的!蟹釀橘用的洞庭新橘,羊羔酒也是陳釀……」
王正又回頭看了眼樓上,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話,「老七,結帳!」
身後隨從咧著大嘴,從腰間摸出三隻銀鋌,拍在櫃檯上。
銀鋌碰著木櫃,悶響三聲,生生砸出三道凹陷來。
掌柜驚得一哆嗦,勉強堆出笑紋,卻不妨礙他摳出銀鋌。確定成色份量之後,他滿臉賠笑,親自把王正一行人送到門口。
王正出了會仙樓,摺扇往腰裡一插,走得極快。
兩刻鐘後,豐樂樓最好的雅間裡。
王正坐在上首,豐樂樓掌柜低著腦袋,站在桌邊聽王正發作。
「本公子花了兩千八百貫錢,接了那會仙樓。他們竟然連頓飯都不肯請!真是市井小人!」
王正越說越氣,抓起茶盞灌了一口,「那個張三郎,方才在樓上說什麼?說他廩給微薄,養不活一雙兒女,厚著臉皮不與我爭結酒錢。」
「他可真說得出口!他一個戶房押司,聽說還管著刑房?手裡握著鄄城多少鋪契,跟我叫窮?」
豐樂樓掌柜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王正拿扇子朝他點了點,「還有張四娘!說什麼往後不敢常來會仙樓,怕結不起帳。她剛收了我八十兩金子,轉頭就說這種話!」
「兩千八百貫錢,我買下會仙樓,已經給了張家臉面。這倒好,樓還沒交割,我先在樓下替他們結了三十貫酒食錢!傳回州城,我王正成什麼了?」
掌柜的見他動了真怒,連忙相勸,「公子息怒。三十貫是小錢,公子大量……」
王正聞言就瞪他,「小錢?你替他們出?」
掌柜的立刻閉嘴。
王正把摺扇重新拿起來,扇了兩下,「張三郎,張四娘。一個叫窮,一個裝弱。叫窮的管著戶刑兩房,裝弱的剛賺了兩千三百貫錢。好,真好!」
他停了扇子,冷笑一聲,「這不是罵我王正是冤錢袋子是什麼?這頓酒,我記下了!」
豐樂樓掌柜不敢接話,只把腰又彎低了些。
王正到底仕宦公子的身份,打小養的靜氣還在。
他發作了片刻,端起茶喝了幾口,壓住火氣,「你在這鄄城十多年,那張三郎的事,知道多少?」
豐樂樓掌柜忙道:「公子,小的知道一些。」
王正瞪了他一眼,「還不細細說來?」
掌柜不知從何處起頭,便想了想,「公子,這張三郎,一年前還只是吏房貼司,後來被借到戶房。不知怎的,就得陶押司賞識。」
「再後來,他不知從哪翻出三張舊田契,把陳有德整倒了。什麼侵田,什麼殺人。陳有德落得刺配沙門島,家產抄沒。」
王正沒說話,只把茶盞轉了半圈。
掌柜的瞟了他一眼,繼續說道,「後來刑房押司孔佑安,也被他收拾了。公子想必也知道,他族叔孔文甫,可是老太爺提點過的舊吏。」
「他先用錢老黑、驢三兩個人驚走孔佑安,又首告孔佑安殺害舊任知縣沈覺,列了三十三條罪狀,孔佑安最後被判秋決。」
「再後來,州衙勾押官吳好古來鄄城尋事,也被他使人打得不成人形。傳言……」
王正聽得入神,忍不住插話,「此事我知道。聽說吳好古都被打得溺血了!郝運那廝不當人子,不為屬下做主也就罷了,竟還將他除名。」
他把茶盞往桌上一頓,「更可惡的是,吳好古去潭州投親,又被張家二郎斬了。張氏兄弟,實在可惡!」
掌柜的見他動氣,忙換了口氣,「公子,小的還聽說,孔文甫也被郝錄事算計了。京中傳來消息,要授他邊縣主簿?」
王正點頭,「不錯。郝家在吏部有些勢力,正管出職擬授。此事定是得了郝運的話。孔文甫怕去了會沒命,已經上書稱病請辭……」
他忽然意識到話題跑偏,又瞪了他一眼,「你關心這個做什麼?繼續說張三郎!」
掌柜的走近半步,聲音壓低了些,「公子,如今鄄城市井,背後都稱他三眼押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