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老太爺輩分高身份高,坐右側首把官帽椅。
趙大郎次之,孫員外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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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庚雖富卻無官身,自覺地安了末座。
趙大郎坐得隨意,後背靠實了椅背,兩條腿微微分開,手掌擱在膝蓋上,指尖朝下,整個人像棵栽進土裡的老樹,底盤穩當。
孫員外挨著他坐,腰板微微前傾。
馬老太爺先伸手在椅面上按了按,確認結實了,才慢慢坐下去。脊背挺直,下巴微收,目光平視,倒像是坐在公堂上等人稟報。
劉庚從袖口摸出塊帕子,把椅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擦了擦,又把帕子疊好收回袖中。要不是一把山羊須在,倒似名門閨秀般雅致。
張三郎坐了主位,正對堂屋門。
皇甫策已經沏了好茶,一盞一盞送上來。
片刻間,堂屋內茶香漫開。
王正四處看了看,未曾開言先帶笑,「張三官人這宅子清雅古樸,比州城那些新修的園子還舒服。」
張三郎端盞相讓,「不過聊蔽風雨,比不得王公家的莊園府邸。」
王正眼神閃了閃,順著話頭往下說,「家祖父常說,鄄城人傑地靈,張氏昆仲更是難得。愚弟這趟回來,不好直接闖三官人宅門,就先去四娘子宅上,討了杯茶吃。」
他端起茶盞,輕輕轉了一圈,「愚弟和四娘子也算舊識,本想請她引見,正巧聽到趙先生念曲詞,這才忍不住出聲贊好。」
張三郎笑了笑,「王公子進這院子,本就該直來,何必繞到她那宅院?若有衝撞失禮處,王公子看我薄面,別與她計較。」
王正連忙擺手,笑里不帶半點火氣,「三官人說的哪裡話?四娘子精明爽利,待客周到,哪裡談得上衝撞。」
「只是聽說,她如今把鄄城好些鋪面、宅院都收了去,愚弟想從她那兒討間臨街的,也好在鄄城混個臉熟。」
張三郎把茶盞擱下,臉上現出好奇之色,「王公子要遷居本縣?」
王正把摺扇放在桌角,「實不相瞞。今日來,一是給三官人賀官,二是家祖父有件事,讓我當面討個話。」
「范縣水還未退,州衙里有人議著,把治所遷回鄄城。家祖父說,這事若成,鄄城錢糧、戶冊、官廨、驛路都要動。」
「三官人管著戶房,又剛脫了吏籍,這鄄城家底,再沒人比你更清楚。所以差我來問一句,州治若遷回來,鄄城還擔得起嗎?」
他說完端起茶盞,慢慢撇著浮沫。
張三郎把茶盞一放,嘆了口氣,「王公子,城外還住著幾百口災民。我這幾日只管兩件事,一是糧倉,二是河堤。」
「遷不遷治,是州衙眾位上官和諸位鄉紳該議的事。我區區一個戶房押司,哪敢置喙?」
王正聽得笑了,「張三官人如今是將仕郎,雖未實授,但有了官身。州里議這事,總繞不開鄄城錢糧,戶房可是要害。」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趙大郎身上,「趙員外他們幾家,產業都在鄄城。真若遷治,地價鋪價一夜便能翻上數番,大家也好早做打算。」
張三郎不動聲色,有些明白他拉四大員外同來,原是想探探底。看來遷治這事,倒是七八分真。
劉庚見他不語,看了王正一眼便插話,「張三官人,聽說張四娘子替你在城裡收了不少鋪面宅子,可有這回事?」
張三郎眉頭微皺,「劉公這話有意思。張四娘是我族親,來鄄城做些小營生。她買鋪子,是她自己有本錢。我張三郎那點俸祿,還不至於湊這個熱鬧。」
劉庚笑著點頭,「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老夫多嘴了。不過遷治是大事,不是王知州一個人說了算的。」
他把帕子又掏出來,擦了擦嘴角,「轉運司那邊也得點頭,朝廷也得批文。這事要是真能成,光憑消息二字,就夠買賣了。」
張三郎靠在椅背上,「遷治的事,晚輩在縣衙也聽到過隻言片語。不過這種事,說到底要看州衙的章程。」
「鄄城眼下最要緊的,是把河堤守好,把災民安置好。范縣那邊要是一時半會大水不退,災民還會往這邊涌,到時候光粥棚就得再搭十幾處。」
王正見他不接話茬,臉色微微變了,「張三官人做事穩妥!家祖父常說,辦事最怕失之急切。你能穩住,說明心裡有底。」
「不過,有些事急不得,有些事卻等不得。這宅院到底小了些,張三官人如今得了官身,往後走動起來,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吧?」
張三郎聞言笑了,雙手交疊擱在案面上,「王公子,我在苦井巷住了這些年,倒也沒覺得窄。宅子大小,夠住就行。真要置產,也得看時機。」
王正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他把眼掃視幾個員外,笑容比方才真切幾分,「張三官人果然是明白人。時機二字,說得好!」
他端起茶盞,朝張三郎舉了舉,「那晚生就等著看,張三官人所說的時機了。」
趙大郎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轉,「三官人的時機,那肯定錯不了!我趙大在鄄城這些年,看人還沒看走過眼。」
馬老太爺直到這時才開口,「張將仕郎在鄄城這些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容易。不過,一個人走得太快,腳下容易不穩。該慢的時候,不妨慢一慢。」
張三郎看著馬老太爺,臉上笑意不改,「馬公見教的是。晚輩在縣衙這些年,最大的心得就是,路要走得穩,不能走得急。該慢的時候,晚輩從不趕近路。」
他看著馬老太爺,馬老太爺也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桌案對視,一個在光里,一個在影中。
王正目光在張三郎臉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襟,朝張三郎拱了拱手,「張兄做事,果然穩妥。怪不得家祖父讓我多跟你走動走動。今日叨擾了。賀禮已經送到,話也說透了。」
「等張兄得空,不妨到王家來坐坐。端陽宴上那首《望江南》,家祖父讓人抄了掛在書房裡,每日都要看上兩遍。」
說話間王正跨出門檻,四大員外跟在他身後。
張三郎也起身,把眾人送出院門。
劉庚經過張三郎身邊時,壓低聲音笑道,「張三官人,你這宅子,風水極好。尤其這兩道月洞門修得好,兩頭通吃!」
他笑得像只老狐狸,也不等張三郎說話,捻著玉如意走了。
趙大郎走在最後,回頭朝張三郎點了點頭,「明日我送那壇狀元紅過來。」
他再回到堂屋時,張四娘已然坐在案邊,冷著俏臉開口,「三哥,他們這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