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頭來時,河心立起半人高的滾頭,一浪跟著一浪,拍得堤腳嗡嗡悶響。
浪頭上,一根大木猛翻起來,片刻後又落下。
再翻起來時,已經斷成兩截。
河對岸灘地上,幾棵細柳先被水沒過根,再被浪一掀,整棵拖進河裡。
仿佛被水鬼拽著腳拖走。
又一片大水衝過,近河處茶棚也被捲走,只留四根木樁在水裡左右搖晃。
遠處西堤像條黑線,時高時低。
張三郎知道,那不是堤在動,原是河水在漲伏。
河堤高處,散著數十人。
都是留下守險的河工、汛兵、精壯民夫,並孫繼祖帶的兩隊弓手。
河堤下面,還有兩三百個民夫待命。身邊堆著草袋、木樁、葦席等物。
數百人站在西堤上下,從城樓望去,好像一群螞蟻伏在黑線上。
張三郎看得久了,忽然有些發怔。
這些人,有的今年還不到二十歲,有的已經快五十。
若河堤有失,最先用命去填的,就是他們。
什麼官府,什麼房司,什麼前程,都不過是紙糊的螻蟻。
大水不講情面,不認品級,也不看誰家有老小。
它只按自己的路數來,該來便來,該漲便漲。
人再強,也不過是在它身側,壘幾道土石河堤,求它改道,求它少露幾分威風。
壘住了,再活幾年。
壘不住,就成了後人嘴裡那句「某年大水,漂沒數百人」!
張三郎恐懼間明悟,這便是先民為何一代代修堤。
不是不信命,是不肯把命數全交給大水。
天災從不與人商量。
只有人在災前,把能做的都做了,災後才有臉站在城樓上,看這大水慢慢退去。
張三郎臉上變色,正感慨間忽然瞥見,遠處河堤一亂,眼皮頓時大跳。
果然,片刻之後,一個雜役跌跌撞撞爬上城樓,「張押司,西堤……西堤出了滲漏!」
張三郎緊緊盯著遠處,頭也不回,「嚴世忠呢?」
「嚴押司帶人在堵了!」
他再看西堤,果然有處人影亂動,隱約分辨出,有十餘人沖向一處……
此刻的西堤上,風是橫的。
水從堤腳往上漲,打在堤身啪啪作響。
孫繼祖站在高處,獨臂提槍,眼中微現懼色,卻仍是紋絲不動。
武岩滿身泥水,聲音奇大,「別都擠一段!兩人一樁,十步一人!」
孫仲和臉色發白,拉著老河工急問,「老周,這堤能抗住不?」
周百順只盯著水面,「孫前行莫慌。先看水色。若是清的,沒大礙。若是渾的,就要麻煩些。」
嚴世忠此時已經帶人衝到漏處。
漏口不大,水卻渾得發黑。
他只看一眼,臉色大變,回頭猛地嘶吼,「黑水!快抬木樁來!快來人!」
孫仲和聽到他的喊聲,驚得面無血色。
兩個老河工想都不想,抬腿就往那裡跑。
幾個民夫抬著木樁跑來。
人站不穩,就跪在堤側猛砸。
每一錘下去,水就往上竄一截。
周百順到了漏口,臉上變了顏色,「這是黑漏!嚴押司,得先派人下水摸漏眼,看水況,才能確定怎麼下堵料。我……」
黑漏!
這是堤身正被掏刷!滲漏里最要命的一種!
嚴世忠眼睛都急紅了,「我下去!」
周百順上了年紀,知道自己下去就上不來,也不跟他爭,連忙親自給他腰上綁麻繩,另一頭系在剛打好的樁上。
嚴世忠順堤滑下去。
水一過胸,人就站不穩。
他一手摸堤,一手慢慢探。
等腳碰到一處軟口,忙抬頭大喊,「漏處在堤腳偏西!沙包!先下石包!」
幾個民夫搬來裝滿碎石的草袋,往漏口滑下去。
草袋擦著嚴世忠肩膀過去,水花打起來。他把身子一扭,閃到樁後,「土包!再壓!快!」
隨著他在堤腳指揮,不同填充物的草袋,陸續滑下來被他推進漏口。
嚴世忠嘴裡被濺得全是泥湯,忍不住破口大罵,「劉大升!你個畜生!舊樁濕席,全報應你家翁身上!」
他越罵越恨,「老子當你是妻弟,你拿老子做擋水的葦席!等這大水退了,老子若還活著,頭一個把你這畜生填進漏眼裡!」
水又湧來,他一口泥沒吐乾淨,又接著狠罵,「你貪錢,爺爺認了。你貪完錢,還拿舊料哄我。今日這水要收我,爺爺做鬼也不叫你劉家好過!我……」
嚴世忠在下面罵得昏天暗地,數十個民夫在堤上忙得熱火朝天。
一個民夫腳下一滑,整個人往河裡倒。
孫仲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後領,把人甩到堤上,「都他媽把繩子繫緊!快!」
兩刻鐘後,兩個老河工忽然齊聲高喊,「水緩了!再下二十包!」
眾人發一聲喊,把堤上備用的剩餘沙包全推下去。
嚴世忠也被拽回堤上。
他趴在那兒,渾身動彈不得,只有嘴巴一張一合,活像一條上了岸的河魚。
漏口終於堵住,只剩一片渾水往外洇。
孫繼祖走過來看他一眼,「還能走嗎?」
嚴世忠咳了幾口泥水,勉強坐了起來,「能……能。」
孫繼祖嘴角抽動,「能就起來。這水還沒過完,趕緊下堤……」
不遠處的渡口,水已經往低處漫了。
賀攔頭帶人用草包堵。
剛壘起半人高,又一波浪來,沖開一角。
水灌進渡口,足有半尺。
賀攔頭嗓子都喊劈了,「別堵正口了!把兩邊的路先墊高!」
兩個腳行夥計抬起塊門板,往水口上斜著一橫,又壓上沙袋。
水還是往巷子裡鑽,好在有河堤擋著,到了岸上余勢不足,鑽得也就不快。
張三郎仍站在城樓上,手指按著牆磚,久久沒松,好似與城牆長在一起。
忽然,一個弓手跑上來,剛站穩就喊,「張押司!西堤漏處堵上了!」
張三郎眼底微松,「人呢?有沒有死傷?」
那弓手聲音有些發顫,「無人死。只有一個雜役崴了腳,三個民夫閃了腰。嚴押司親自下漏口,上來時脫了力,叫人抬下堤了。」
張三郎「嗯」了一聲。
他仍舊站著觀望,胸中有塊大石頭,始終沒敢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