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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劉大升!你個畜生!

2026-09-16 18:31:29 作者: 心動莫論風幡
  水頭來時,河心立起半人高的滾頭,一浪跟著一浪,拍得堤腳嗡嗡悶響。

  浪頭上,一根大木猛翻起來,片刻後又落下。

  

  再翻起來時,已經斷成兩截。

  河對岸灘地上,幾棵細柳先被水沒過根,再被浪一掀,整棵拖進河裡。

  仿佛被水鬼拽著腳拖走。

  又一片大水衝過,近河處茶棚也被捲走,只留四根木樁在水裡左右搖晃。

  遠處西堤像條黑線,時高時低。

  張三郎知道,那不是堤在動,原是河水在漲伏。

  河堤高處,散著數十人。

  都是留下守險的河工、汛兵、精壯民夫,並孫繼祖帶的兩隊弓手。

  河堤下面,還有兩三百個民夫待命。身邊堆著草袋、木樁、葦席等物。

  數百人站在西堤上下,從城樓望去,好像一群螞蟻伏在黑線上。

  張三郎看得久了,忽然有些發怔。

  這些人,有的今年還不到二十歲,有的已經快五十。

  若河堤有失,最先用命去填的,就是他們。

  什麼官府,什麼房司,什麼前程,都不過是紙糊的螻蟻。

  大水不講情面,不認品級,也不看誰家有老小。

  它只按自己的路數來,該來便來,該漲便漲。

  人再強,也不過是在它身側,壘幾道土石河堤,求它改道,求它少露幾分威風。

  壘住了,再活幾年。

  壘不住,就成了後人嘴裡那句「某年大水,漂沒數百人」!

  張三郎恐懼間明悟,這便是先民為何一代代修堤。

  不是不信命,是不肯把命數全交給大水。

  天災從不與人商量。

  只有人在災前,把能做的都做了,災後才有臉站在城樓上,看這大水慢慢退去。

  張三郎臉上變色,正感慨間忽然瞥見,遠處河堤一亂,眼皮頓時大跳。


  果然,片刻之後,一個雜役跌跌撞撞爬上城樓,「張押司,西堤……西堤出了滲漏!」

  張三郎緊緊盯著遠處,頭也不回,「嚴世忠呢?」

  「嚴押司帶人在堵了!」

  他再看西堤,果然有處人影亂動,隱約分辨出,有十餘人沖向一處……

  此刻的西堤上,風是橫的。

  水從堤腳往上漲,打在堤身啪啪作響。

  孫繼祖站在高處,獨臂提槍,眼中微現懼色,卻仍是紋絲不動。

  武岩滿身泥水,聲音奇大,「別都擠一段!兩人一樁,十步一人!」

  孫仲和臉色發白,拉著老河工急問,「老周,這堤能抗住不?」

  周百順只盯著水面,「孫前行莫慌。先看水色。若是清的,沒大礙。若是渾的,就要麻煩些。」

  嚴世忠此時已經帶人衝到漏處。

  漏口不大,水卻渾得發黑。

  他只看一眼,臉色大變,回頭猛地嘶吼,「黑水!快抬木樁來!快來人!」

  孫仲和聽到他的喊聲,驚得面無血色。

  兩個老河工想都不想,抬腿就往那裡跑。

  幾個民夫抬著木樁跑來。

  人站不穩,就跪在堤側猛砸。

  每一錘下去,水就往上竄一截。

  周百順到了漏口,臉上變了顏色,「這是黑漏!嚴押司,得先派人下水摸漏眼,看水況,才能確定怎麼下堵料。我……」

  黑漏!

  這是堤身正被掏刷!滲漏里最要命的一種!

  嚴世忠眼睛都急紅了,「我下去!」

  周百順上了年紀,知道自己下去就上不來,也不跟他爭,連忙親自給他腰上綁麻繩,另一頭系在剛打好的樁上。

  嚴世忠順堤滑下去。

  水一過胸,人就站不穩。

  他一手摸堤,一手慢慢探。

  等腳碰到一處軟口,忙抬頭大喊,「漏處在堤腳偏西!沙包!先下石包!」


  幾個民夫搬來裝滿碎石的草袋,往漏口滑下去。

  草袋擦著嚴世忠肩膀過去,水花打起來。他把身子一扭,閃到樁後,「土包!再壓!快!」

  隨著他在堤腳指揮,不同填充物的草袋,陸續滑下來被他推進漏口。

  嚴世忠嘴裡被濺得全是泥湯,忍不住破口大罵,「劉大升!你個畜生!舊樁濕席,全報應你家翁身上!」

  他越罵越恨,「老子當你是妻弟,你拿老子做擋水的葦席!等這大水退了,老子若還活著,頭一個把你這畜生填進漏眼裡!」

  水又湧來,他一口泥沒吐乾淨,又接著狠罵,「你貪錢,爺爺認了。你貪完錢,還拿舊料哄我。今日這水要收我,爺爺做鬼也不叫你劉家好過!我……」

  嚴世忠在下面罵得昏天暗地,數十個民夫在堤上忙得熱火朝天。

  一個民夫腳下一滑,整個人往河裡倒。

  孫仲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後領,把人甩到堤上,「都他媽把繩子繫緊!快!」

  兩刻鐘後,兩個老河工忽然齊聲高喊,「水緩了!再下二十包!」

  眾人發一聲喊,把堤上備用的剩餘沙包全推下去。

  嚴世忠也被拽回堤上。

  他趴在那兒,渾身動彈不得,只有嘴巴一張一合,活像一條上了岸的河魚。

  漏口終於堵住,只剩一片渾水往外洇。

  孫繼祖走過來看他一眼,「還能走嗎?」

  嚴世忠咳了幾口泥水,勉強坐了起來,「能……能。」

  孫繼祖嘴角抽動,「能就起來。這水還沒過完,趕緊下堤……」

  不遠處的渡口,水已經往低處漫了。

  賀攔頭帶人用草包堵。

  剛壘起半人高,又一波浪來,沖開一角。

  水灌進渡口,足有半尺。

  賀攔頭嗓子都喊劈了,「別堵正口了!把兩邊的路先墊高!」

  兩個腳行夥計抬起塊門板,往水口上斜著一橫,又壓上沙袋。

  水還是往巷子裡鑽,好在有河堤擋著,到了岸上余勢不足,鑽得也就不快。

  張三郎仍站在城樓上,手指按著牆磚,久久沒松,好似與城牆長在一起。

  忽然,一個弓手跑上來,剛站穩就喊,「張押司!西堤漏處堵上了!」

  張三郎眼底微松,「人呢?有沒有死傷?」

  那弓手聲音有些發顫,「無人死。只有一個雜役崴了腳,三個民夫閃了腰。嚴押司親自下漏口,上來時脫了力,叫人抬下堤了。」

  張三郎「嗯」了一聲。

  他仍舊站著觀望,胸中有塊大石頭,始終沒敢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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