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彥升死死盯著那弓手，「大水還有多久過境？」
弓手被他看得緊張，連忙回話，「回顧縣丞，孫前行說，快則兩刻鐘，慢則一個時辰，水頭便能衝到西堤。」
顧彥升在案後走了兩步又站定，把手縮進袖中，「慌什麼？西堤兩次加固，自然不會破，縣城地勢高，也不會被淹。」
他穩了穩心神，看孫繼祖，「孫縣尉，勞你帶上弓手，即刻去西堤坐鎮。若見河堤附近有鄉民，先疏散安置。水沒到，人先亂，最要命。」
孫繼祖抱拳，「某這就去。」
顧彥升又看嚴世忠，眼睛瞪了起來，「你還在這做什麼？」
嚴世忠嚇得一激靈，「下……下吏這就上河堤。」
顧彥升臉色陰沉地一甩袍袖，「孫縣尉不懂河工，孫仲和雖懂些，畢竟沒督過河工。你趕緊去吧，河堤一旦沖毀，你也不必回來了！」
嚴世忠連聲應是，踉蹌著往外跑，「小人這就上堤……水不退，我不下來……」
顧彥升又對門外喊，「把劉大升押回縣牢看緊。大水若真破堤，第一個要他上堤補漏！」
兩個廳子進來，拖了劉大升就走。
劉大升軟著腿，臉色煞白，嘴裡只是喊，「顧縣丞，我認罪了啊！不能大水來了，就拿我祭河！饒命……」
這種時候，自然沒人理他。
哪怕是嚴世忠在場，也不敢多看他一眼。
堂中只剩顧彥升與張三郎。
顧彥升轉身提筆，寫了道手令：
鄄城縣丞顧彥升，為廣濟河大水過境事，令戶房押司張詵，權行城內諸務。
凡在城坊市、糧鋪、水門、倉房，遇有乘亂異動、閉糴抬價、私自出入城門者，張詵得便宜處分。事急之際，可先行後報。
本縣副都頭孫炅，並當值弓手，暫聽張詵調遣，不得違慢。
此令。
太平興國五年九月十八日 顧彥升押
張三郎接過，掃了一眼，折好入袖，「謝顧公信重。我這就去把水門先過一遍。」
顧彥升點點頭，「城門也要看看。大水進不了城，卻容易驚了人心。附近鄉民若湧進來，糧鋪子難保不抬價。你看著裁處，莫手軟。」
張三郎臉色鄭重，「我理會得。」
他出了二堂，帶人先去了東水門。
還沒到，就聽見隱隱水聲。
水門外，廣濟河水已經漫上石階。
門內也滲進半尺來深，青苔、草沫積了一層。
幾個坊正帶人填草包。
有相熟坊正見他來了，連忙叫喊起來，「張押司，水門只這半日就漲了兩回。若再漲，門縫恐怕要崩！」
張三郎被他喊得略慌，定神細看水門內外後，才放下心來，「別硬堵門內。先把門外兩邊舊溝疏了，水有處走，門內才不漲。」
他讓兩個雜役去取木樁和舊席，又調了十名預備弓手過來，「每半個時辰看一回。水一渾，先報我。夜裡舉燈為號，不要都站門邊。」
這處最大水門穩住，其餘兩處小水門，倒不用太擔心。
城東有弓手忽然來報，「張押司，城東擠了上百鄉民，非要進城。孫都頭關了半扇門，快頂不住了。」
張三郎趕到城東時，城門外已經鬧起來了。
有背著糧的，有挑著雞籠的，有抱孩子的，有扶著老人的……
一個漢子擠在最前頭，嗓門極大，「憑啥不叫進？我們是城東張家莊的！大水眼看著就到！不進城，等死嗎？」
孫炅橫刀站在門洞前，臉色鐵青，「上頭沒令，誰也不許亂。再擠，我可不客氣！」
張三郎走上去，拍拍孫炅，「門別關了，不然外頭人更怕。」
他站到門邊，提起嗓子朝外喊，「都靜一靜！城門沒封，只准從南門進，東門要走官差傳信。你們全堵這裡，水來了，誰擠誰先死！」
城門外頭一下靜了。
張三郎趁機再喊，「父老們莫要慌張，先進南門外粥棚安身，縣衙明日開義倉供應熱粥。再有人於城東亂擠，我一併當亂民拿！」
孫炅聞言頓時抓到主心骨，也跟著大喊，「都聽張押司的！東門只走官差！要進城的，往南門去！」
眾人聽得明白，相互告訴間，漸漸安下心來。
人群緩緩動了。
有人繞著護城河往南城走，有人回頭看，有人罵了兩句，到底也跟上去。
孫炅吐口氣，臉上堆起笑，「還是三官人厲害。這群人，刀把子都嚇不住！」
張三郎瞥了他一眼，「堵不如疏。你越關城門，他們越害怕出事。等他們走了，把東門打開。外頭再有人來，先問清楚哪個莊。」
「若真是低處的，放進來，領去城南西坊暫置。別把人都堵在門口。人聚得越多，人心就越亂，更容易出岔子。」
孫炅連忙點頭，「這事還得三官人拿主意。」
張三郎見他這邊帶了二十名弓手，便不再多留，「孫都頭守緊城門。我去南門外看看粥棚。若有亂先鳴哨，莫傷人。」
孫炅抱拳：「三官人放心，小的有分寸。」
張三郎指了指遠處兩個探頭探腦的後生，「我瞧他們眼生得緊，你派兩個人跟著。若只圖進城，便領去粥棚。若是亂傳西堤破了，立即拿下。」
孫炅順著看去，「是了。那高個子的方才就喊『河堤要破了』，我早該扣他。」
張三郎揮揮手，「現在扣，也還來得及。」
說完他又帶人，往南門去了。
下晌，張三郎剛回縣衙歇了片刻，方知默小跑回來，「三官人，水到城東了！孫前行派人來報，再有半個時辰，水勢最大。」
張三郎連忙放下筆，「我去城樓看一眼。」
他出了縣衙，直奔東城樓。
方知默叫上幾個雜役，一路小跑跟在後面。
張三郎登上城樓時，風先到了。
把城樓上的舊旗吹得橫過去，旗角啪啪抽在木柱上。
他扶住女牆，往遠處看。
河水似乎寬了數米。水色黃濁，表面滾著層白沫，中間夾著斷木、草垛、半扇舊門等雜物。
水頭還沒到，地已經先動了。
浪一層接一層，好似無數頭瘋牛從上游往下趕。整個河面被抬了起來，比昨日高出一大截。
張三郎抓著城磚，手心裡全是汗。
可這一河水，像是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