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彥升點了點頭,「拿了劉大升,劉家父子和那些料鋪、腳行的人,可會鬧?」
張三郎冷笑一聲,「不會。劉家是城狐社鼠,不到大堂,只會求人遞話。再說,賀攔頭也會看住碼頭。」
顧彥升又道:「州里若問起來,怎麼說?」
張三郎早有應對,「便說嚴世忠查河工時,見舊帳不對,出首劉大升。呈文隨附出首狀,請州司會同勘問。這樣,州里只當是內里自揭,不顯縣司先動。」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台灣小說在台灣小說網,𝙩𝙬𝙠𝙖𝙣.𝙘𝙤𝙢等你尋 】
顧彥升輕拍桌案,「好!便這麼辦。」
劉大升被拿回來時,已是申時末。
武岩仍在河堤,孫繼祖親自押的人。
兩個弓手反剪他雙臂,一進門就把他按在二堂地上。
劉大升跪著,臉是青的,衣裳被蹭破半幅。
他見張三郎在場,就明白許是他查出了帳目,嘴上忍不住抱怨,「張押司!我是正庫子,不是街頭偷兒,你為何拿我?」
顧彥升從後堂出來,把紙手令丟到他面前,「看清楚了,鎖拿你的是本官。手令在此!」
劉大升低頭一看,印是縣丞印,字是「干連河工物料失額案」。
他眼皮跳了跳,卻仍一臉冤屈地強笑,「顧縣丞,小人在庫多年,從不敢沾公家一文。這帳,會不會是抄錯了?再說了,顧縣丞可能不知,河工料本有折耗。」
張三郎也不插話,只把幾本帳冊擺在案上。
顧彥升冷笑,「柳樁短了二百三十六根。河防席差了三百二十張。石灰、米漿、口糧,各有虧數。你再說句抄錯,本官就叫庫子、秤子、火夫都來與你對質。」
劉大升面色變了變,「顧縣丞,這些舊帳,從前無人說。今日張押司一翻,便全是我短的了?」
張三郎在側案停了筆,「因為採買是你經手,出庫是你籤押。料鋪契上,十張有九張是你的大名。」
劉大升梗著脖子:「我為公家省錢!舊樁也能用,濕樁曬兩日一樣打。你們這些握筆的,哪知道料鋪里的關竅?」
顧彥升拍案:「住口!你要省錢,為何縣倉帳上反而少得更多?省錢,省進了自家囊中?」
劉大升見勢不妙,連忙盤算怎麼自保,他眼珠一轉,「就算要問,也不該只問下吏。嚴押司是工房主事的,哪一筆不經他眼?」
張三郎早料到他會攀扯,連忙給顧彥升使了個眼色,「嚴押司那裡,顧縣丞自會問。今日只先問你!」
劉大升還想說,顧彥升已不給他機會,又寫了份文書:「正庫子劉大升,既干河工物料重案,恐有轉移財物。著即封存劉大升家庫房、料鋪、腳行,毋得走漏。此令。」
孫繼祖白了眼劉大升,接過手令帶弓手去了。
次日再審,顧彥升不再問河堤,「劉大升,庫中失額,是否你一人所為?」
顧彥升又問:「你經手採買、押字、回帳可是實?」
劉大升眼珠轉了轉,「是。可採買有嚴押司點頭!」
顧彥升捻了捻須,「嚴押司昨日已到縣出首。首狀在此,他說你背著他改帳,進舊樁濕席……」
劉大升猛地抬頭:「嚴世忠出首我?他個軟骨頭,我為他填了多少窟窿!」
顧彥升冷冷道:「他填沒填,有帳。你貪沒貪,也有帳。」
劉大升喘著粗氣,氣得嘴角直哆嗦。
顧彥升瞥了瞥他,「你拿的是縣庫河工料,是幾百民夫口糧。你認罪,便只問縣庫失額,不問你河工事。」
「你若不認,本官便把河工料帳一併呈給州衙。到那時,嚴押司妻小,並你劉氏兄弟的鋪子也保不住。」
劉大升身子一抖。
張三郎在旁補了一句,「劉大升,劉翁年邁,你是想一個人把事擔了,還是要州里把你們父子四人全鎖去?」
「嚴押司不過失察小過,有他在,對你劉家尚能庇護一二。若你執意攀扯於他,會有什麼後果,想必你也明白。」
劉大升在牢里想了一夜,早有些盤算。他終究不是蠢人,見張三郎提點到這個份兒上,終於低了頭,「我……我認。」
顧彥升跟張三郎對視,眼底俱有喜色,「認什麼?」
劉大升有些垂頭喪氣,「我私動庫料,盜支口糧,前後……」
他忽然抬頭看張三郎。
張三郎勾了勾嘴角,這傢伙總算醒過味來,「按今年帳上有的說。」
劉大升似乎鬆了口氣,「縣庫失額共值二百九十貫,全是我……一人所為。」
張三郎寫了供狀,讓劉大升畫押。
劉大升畫完,像被抽了筋骨,坐也坐不住,軟在地上。
顧彥升當堂寫初判。
他先照卷案,把監守自盜抹了:
劉大升,身為正庫子,主守不謹,縱令奸弊致官料短少,夫糧虛支。今自首實,所失雖多,未敢獨擬極刑。擬脊杖十八,吏籍除名,追所失物,以候州斷。
張三郎在旁聽得分明,心道顧彥升這一手,實在老到。
原本追的是監守自盜,以近三百貫的失額,劉大升就算不死,也必刺配嶺南。他改為減等,這是給州里遞梯子。
劉家在州衙有人,雖不過司戶曹押司,只要劉東青肯去打點走動,州里未必不能輕落。
家財雖保不住,人卻定不會死。
張三郎暗嘆,這一筆自己還有得學。
他正感慨間,顧彥升又瞥了瞥嚴世忠:
工房押司嚴世忠,奉行河工,覺察不早。失在寬縱,未至實吞。今既出首,擬免杖責。罰銅十斤,暫留工房,降任前行,戴罪看堤,以候州斷。
嚴世忠聽完愣了一瞬,隨即伏到地上,連磕了三個頭,「謝顧縣丞不罪之恩!謝張押司周全。」
顧彥升擺了擺手,「且別高興太早。州里若不依,仍要問杖。」
嚴世忠抬起頭:「便是州里再斷,小人也無怨了。能留工房,叫我把西堤看住,已是給我條活路。」
張三郎見他瞧了過來,微微一笑,「你既想得開,就好好去堤上。這兩日大水若到,你的命在堤上。」
嚴世忠重重磕了一個頭,「張押司,下吏這就上堤。水不退,我不下堤。」
張三郎繞過側案,剛扶起嚴世忠,忽聽堂外腳步亂響。
一個弓手衝進堂來,滿臉是汗,「顧縣丞!廣濟河上游黑水已到三里灣!孫前行在堤上看得分明!武都頭命小人先回縣裡報信!」
顧彥升霍然起身,臉色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