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到了縣丞廨。
顧彥升見他們進來,先是一愣。
再聽嚴世忠說是來出首劉大的,顧彥升眼神都變了。
他接過出首狀,看了兩遍,臉色微微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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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半晌,他抬頭看向嚴世忠,「如今世情,多講親親相隱。你肯出首內弟,倒讓本官意外。」
嚴世忠伏在地上:「小人也知親親相隱。可內弟所為,已不是小過。我若不首,遲早連累妻小。」
顧彥升點頭:「親親相隱,本為全骨肉。若危及堤防、兵馬,便是大惡。你這一首,不全是絕情。」
嚴世忠伏地磕頭,「小人不敢求免,只求不連累妻小。」
顧彥升瞧了他片刻,又掃了眼張三郎,「你先回去,狀子我留著了。你莫出門,也莫找劉大升。若漏出風去,本官只能拿你是問。」
嚴世忠連聲應是,退出去了。
屋裡只剩顧彥升和張三郎。
顧彥升等門掩上,神色不大好看地開口,「守禮,你可知道,這案子真要報到州里,最先被人盯住的,不是嚴世忠,也不是劉大升。」
張三郎站在案前緩緩點頭,「知道。顧公與孫縣尉,多少會受些牽連。」
顧彥升臉色漸黑,「河工完驗狀上,有我們二人籤押。單是驗工不實、署押不審、失察屬吏三樣,足叫我等停俸罰銅。若堤真潰了,水進了城呢?」
張三郎沉默片刻回道,「那便是主典不親驗、籤押失實。若成災死人,輕則降官,重則編管,連告身也未必保得住。」
顧彥升靠在椅背上,聽他說完,反而不再那麼急,「你既然已經想到這層,想是有了章程。」
張三郎嘴角微微翹起,「是。所以此案只辦一人。」
顧彥升直視著他:「庫子劉大升?」
張三郎笑著點頭,「對。只辦劉大升,以監守自盜立案。只查料帳、庫帳,不提完驗狀,也不提河堤修葺之事。」
顧彥升臉色漸緩,若有所思。
張三郎又解釋,「如此一來,劉大升再能攀扯,最多把嚴世忠咬進去。顧公與孫縣尉,就不在案中,可以從容應對。」
顧彥升目光閃了閃,「那嚴世忠呢?如果他被攀扯進去,他肯背著?」
張三郎想了想,「他出首劉大升,哪怕跟著貪墨,按例也可減罪一等。只要州衙不深究,他何必多事?」
顧彥升看著張三郎,反應也快,「你想讓我和孫縣尉聯名保他?」
張三郎緩緩點頭,「能保則保。他是個良匠,不似劉大升那般有心機。留著他,於工房、河工都有用。若實在保不住,也與我們無傷。」
顧彥升笑了笑,「你連後手都替我們想好了。」
張三郎低頭賠笑,「顧公,這案子是縣裡翻出來的。誰先翻,誰就立了功。等州里來問,我們只報奸吏欺上,縣司先知。功過相抵,連罰銅也不用出。」
顧彥升沉默好一會兒,眼底露出神彩,「守禮,你這份情,我記下了。」
張三郎連忙拱手,「顧公說哪裡話?守禮當初不過一介抄寫小吏,若無顧公連番提攜保舉,哪裡會有如今的官身?」
顧彥升滿意地點頭,把出首狀又看一遍,刷刷點點寫了份舉狀,遞給張三郎看:
鄄城縣丞顧彥升,為嚴世忠出首劉大升侵匿河工物料事,謹具狀申州:
右嚴世忠,本縣工房押司。近因本縣查核河工舊帳,物料、夫糧各有失額。
本司方欲究問,嚴世忠即來出首,言庫子劉大升經手採買、發料、改帳,侵匿官料,占耗夫糧。嚴世忠自認失察,並親筆具出首狀在案。
本縣查對出庫、採買、河防歷、庫冊各簿,與嚴世忠所首多相符。
其情可憫,其過可原。理合仍將嚴世忠留用本縣,聽候州司勘問,乞免其連累,不與劉大同坐。
謹具狀申上,伏候州判。
太平興國五年九月十七日
鄄城縣丞 顧彥升 狀
張三郎接過看了,輕輕點頭,「顧公這筆,寫得極妙。」
顧彥升笑道:「妙在何處?」
張三郎跟著笑,「一句其情可憫,其過可原,又說他出首在前,再說他尚能留用在後。州里若不打算深究,正好順著台階下。若是嚴辦,劉大升必定先死。」
「況且,州里見顧公肯保他,只會推想他是不是京里有人。顧公與孫縣尉那點失察,便不會再有人過問。」
顧彥升嘴角彎了彎,又寫了道手令,蓋上縣丞印,「你既看懂,便別在旁瞧著。稍候去把劉大升拿了吧。」
張三郎接過掃了一眼:正庫子劉大升,干連河工物料失額案。著即鎖拿赴縣,不得縱放。此令。
他把手令往袖中一收,「顧公且放心,今晚必拿回劉大升。」
顧彥升點點頭,忽然又起了顧慮,「守禮,只是今年的帳,就查出三百貫。若往前翻,你以為嚴世忠就乾淨了?」
張三郎想了想,「未必乾淨,但也不會太深,不過是多拿些犒給節禮罷了。他到底是匠人出身,偶爾越了本分,也多是他內弟劉大升攛掇。」
顧彥升鬆口氣,多瞧了張三郎幾眼,有些意味深長地笑道,「守禮,你可知道嚴世忠與趙家有親?」
張三郎眯著眼睛笑了笑,「嗯,我聽說趙家有人在水部司為官。若直接辦嚴世忠,趙家許會出手。如今是嚴世忠自己出首劉大升,趙家怎會為他出頭?」
顧彥升聞言笑意更濃,「所以,你讓他大義滅親。好!不過,你替我與孫縣尉考慮得如此周祥,算不算親親相隱?」
張三郎笑而不語。
他站起身,在案後踱了兩步,「守禮,你說說後面該怎麼處置?」
張三郎收笑整衣,朝顧彥升叉手,「顧公,下吏只是押司……」
顧彥升斜眼看他,嘴角撇了起來,「你如今有將仕郎官身,算什麼吏?你不必每次這樣,且說說看。」
「顧公是上官,禮不可廢。」張三郎沉吟一下,「先把劉大升拿了。嚴世忠暫留縣裡,西堤新工,還叫他帶人守著。等水退了,再一併問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