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郎知道他在想什麼,無奈地搖頭,「嚴兄,這世上沒有什麼聖人。本朝俸祿極厚,照樣有官員貪墨。何況你我這樣的小吏?」
他頓了頓,臉上神情肅然,「小小不然的,我也就算了。可武備與河堤兩項卻是不同,這關乎鄄城數萬百姓!動這些就過了。」
「上次八百賊寇來襲,縣衙武備廢弛至此,若非孫縣尉武勇,弓手死戰,義勇相助,後果不堪設想!」
嚴世忠聽得汗流浹背,「三官人,我……我其實早便怕了。上回你查軍資庫,我接連幾夜沒合眼。後來見你一直沒動靜,劉大又來勸,我才慢慢放下心。」
張三郎盯著他,「既然怕,為何還要伸手?你可知道,大水沖毀堤壩,為禍比八百賊寇更甚!大水漫過來,不分良賤老幼,誰也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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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世忠嘴唇哆嗦起來,臉色也一點一點白下去。
張三郎看他這副樣子,嘆了口氣,「嚴兄,據我所知,嚴家從不借你名頭置田開鋪。你家中沒有豪仆,沒有高牆,衣食也算簡樸。」
「賀攔頭說你為人厚道。就連老趙他們這些人提起你,都挑不出毛病。我不明白,你怎會走到這一步?」
他倒了碗茶,推到嚴世忠面前,「這呈文,我還沒遞給顧縣丞。先請你來,就是想聽你說句實話。真上了公堂,我張三郎想幫你,也夠不著了。」
嚴世忠抬頭,眼睛已經紅了,「三官人,你今日若不傳我過來,只把呈文往上頭一遞,我嚴世忠便連分辯餘地也沒了。」
「你不先問罪,反肯聽我把話說完。這是給嚴某留了一條命。三官人,你便當我是犯渾,當我是沒骨頭,我也不敢再瞞你了……」
他伏著身子,斷斷續續說起來,「李縣尊要修東堤,這本不是什麼大工。下吏只不想他要求極高,料要實,工要細。原撥一百二十貫,怎樣都不夠使。」
「我回去和渾家商量,原說自家先貼幾十貫錢把堤修好。結果被她罵得抬不起頭!說我當押司這些年,沒往家裡掙多少貫錢,倒還要從家裡往外掏。」
「後來,我渾家跟劉大抱怨此事,他就給我出個主意。說東堤修完,你引李縣尊去看西堤。西堤本就沒大毛病,若說加固,正好重報一筆。」
「東堤虧的錢,就從西堤里找補回來。我當時被渾家鬧得頭痛,也是沒法子。我又覺得西堤真的還穩,就應了……」
張三郎順著他的話,「原本採買料子當由工房李前行去,可我看籤押帖卻是劉大的名字。莫非他討採買、下樁、發糧的差使,你也應了?」
嚴世忠紅著臉點頭:「是。可巧那幾日李必成告了病。劉大自己來說,庫子最知料好壞,能辨哪家摻假,哪家壓價。我一時短見,便應了。」
「後來驗收時,我也瞧出些不對。他說西堤原本就結實,鄄城向來又不發大水。上頭不查,下頭不報,誰也不知道。下吏……」
張三郎忍不住冷笑,「庫子守庫,本是接料、點料之責。他討了採買,等於自己買,自己收,自己記。還誰能管他?嚴兄,你糊塗啊!」
嚴世忠聽得臉上更紅,「是,是!下吏糊塗,錯信了他。三官人說這次是十年不遇的大水,我當時就後悔了。可後悔也不能從頭來,只能自己搭錢補。」
「下吏更沒想到,劉大到了這時還敢拿舊樁、舊席來蒙。我跟他大吵一架,他反過來威脅,說要不把這些料用了,就把先前的事全抖出去。」
嚴世忠把頭低到地上,「下吏內懼渾家,外恐事發,又有劉大在側威逼,三處一壓,人就軟了,只好照做。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擔住!」
張三郎聲音冷了下去,「嚴兄,你自己便一點沒沾?」
嚴世忠喘了幾口氣,神色並不慌張,「三官人,下吏當押司這些年,沒貪過縣裡一塊料。每年犒給節賞,私下多留些,這是實情。我若說謊,叫我橫死河灘!」
他見張三郎半晌沒說話,哆嗦著抬起頭,「三官人,我……可還有救?按這呈文上的失額,我這條命……怕保不住,家小也要折進去。」
張三郎瞧著他輕嘆,「有沒有救不在我,在嚴兄自己。」
嚴世忠怔住,隨即反應過來他的意思,「三官人,沒有別的法子嗎?我渾家……我若出首劉大,這……」
張三郎見他還心存僥倖,臉色也冷了下來,「嚴兄,你與劉大同案。一旦事發,兩家一起抄。流沙門島還是嶺外,只看朝廷心情。」
嚴世忠渾身一抖,臉色死灰。
張三郎語氣緩了緩,「嚴兄,你本是匠戶。會做農器,卻不擅長衙門往來交接。沒有劉大在後頭推著,你未必當得上這押司。」
「這些年,你信他重他甚至怕他。當然了,也感恩劉家托舉。可你忘了,他從來不是你的幫手,反是把你推進坑的人。」
「陳有德、孔佑安、馮儉,這三人是什麼下場,嚴兄不會不知道吧?聽說陳有德已經病死在外,孔、馮二人下個月也將要處決,你想步他們後塵?」
嚴世忠聞言一驚,頓時涕淚橫流,「三官人說得是!下吏早該明白!」
張三郎將呈文撕了,卻把幾摞帳簿推過去,「嚴兄,我張三郎仁至義盡。剩下的事便看你的了。是首告,是共犯,你得自己選。」
嚴世忠慢慢從地上爬起,整個人似乎老了十歲,「三官人,我要出首劉大!」
張三郎滿意地點頭,伸手取過張白紙,擺在他面前。
嚴世忠接住紙筆,不敢占他桌案,邁步到側案,低頭寫了起來。
正這麼個時候,老趙回來了。
他一身塵土,進門瞥見嚴世忠,朝他禮過後,把摞紙放在案上,「張押司,地分狀都要來了。各里正、戶長,還有鄉書手都畫了押,一共十七張。」
張三郎翻了翻,打發老趙離開。
他等嚴世忠放下筆,便朝他點頭,「人證、物證、地分狀、出首狀都齊了。嚴兄,你隨我去見顧縣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