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奇女子

2026-08-31 20:43:00 作者: 心動莫論風幡
  李沆書信後半段話鋒轉了:「還有一樁私事,須告知於你。開寶二年,家父曾出知洺州,路過滑州時遇水寇,幼妹蘭娘因此失散。」

  「事後家父行文滑州查訪,又派家僕尋找,皆無音訊。家父五朝仕宦,歷經戰亂,為防家人走失,俱佩信物。幼妹蘭娘所佩者,為一枚蘭花小玉。」

  「我在將行時曾見到令郎慶哥兒,發覺他與我兒朝哥兒容貌頗有幾分相似。進京途中,我派人回老家取來信物。你且看看,這枚玉是否曾在鄄城見過……」

  張三郎看到「幼妹蘭娘」四個字的時候,手指頓住了,腦子裡已經亂成一片。

  有些記憶不是他的,卻又像從骨頭縫裡長出來,扯都扯不斷。

  那是屬於原主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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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年前,原主剛到街上買了紙回來,過街口時,見一個年紀相仿的小娘子跪在地上,面前草蓆掩著屍首,牌子上寫著「賣身葬父」。

  她模樣生得周正,便吸引了幾個閒漢風言風語的撩撥,更是引得行院婆子都聞訊趕來,要以十貫錢買下她,帶回去調教。

  原主那時年少,又剛讀《孟子》不久,見此情景站住腳,心裡沒來由想起一句:「惻隱之心,仁之端也。」

  他本不想多事,可那幾個閒漢說得太不堪,婆子又過來拉扯。他再忍,書就白讀了。於是跟婆子爭竟起來,到底以二十貫的身價錢買下她。

  領回家後,原主將她安置在後院柴房,本打算讓她做個一年半載婢女,再放出去。

  可張大郎不是東西,見李蘭娘生得周正,就半夜去拍門。

  李蘭娘不從,鬧得全宅都醒了。

  後來又鬧了兩次,甚至兄弟反目,張世清都知道了。

  原主不知輕重,便以娶李蘭娘為妻的由頭,想將她保護起來。

  不料,李蘭娘連夜來找他,眼睛哭得紅腫,說不能害了他。

  原主不明所以。

  李蘭娘跪下,跟他說了實情。

  她賣身葬父是假,蓆子下那死屍不是她爹。


  竟是水賊!

  在她的述說下,原主才知道,這世道雖然漸漸太平,但有些法外之地,仍有賊寇作亂。

  李蘭娘跟著父親上任,在滑州境內遇到伙水賊。他們鑿穿船底,殺死家僕,劫掠錢財。她親眼看見父兄落入河中,自己落水後,被擄到賊寇的小船上。

  李蘭娘知道自己無幸,本想尋死,轉念間又想為父兄報仇。可賊人有十幾個,又是在河裡,她動不了手,只能假裝驚懼順從。

  這伙水賊,常年在運河上流竄。平時扮成船主、艄公、篙工、棹夫、舵工、縴夫,各有身份。

  賊首本要殺她滅口。擄走李蘭娘的艄公卻看中她,只說帶回船上慢慢處置,旁人分了錢,又知道他的脾性,也就懶得管。

  分贓之後,艄公將李蘭娘劫到鄄城渡外。

  她模樣好,又刻意嘴甜,沒多久套出他無兒無女,孑然一身。

  她忍著羞恥相勸,「你年紀也不小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哪能長久?不如娶了我,安定下來。我替你生個一兒半女,將來也有人送終。」

  那艄公大喜。

  他也確實厭了這份沒本錢的買賣,又見李蘭娘說得真切,便信了三分。

  那艄公故意解了綁繩試探,李蘭娘知道逃不出他手心,根本沒有逃跑打算,反說她身上穿的是京中綢緞怕惹眼,讓他去縣城採買布衣和成親之物。

  那艄公聞言又多信了三分,當下歡歡喜喜帶她進了鄄城。

  簡單採買一番之後,兩人在酒肆用了酒飯。那艄公幾杯酒下肚,錢也花得盡了,越看越是急不可耐,就帶她往城外走,準備上船回老巢。

  李蘭娘跟在他身後,趁過暗巷之時,抓起衣鋪順來的錐子,只一下刺進他後頸。

  那艄公色迷心竅,一心只想好事,早就失了防備,喉嚨里「咯」一聲,腿先軟了,連聲「饒」都沒出來,掙扎幾下便死了。

  李蘭娘殺人之後,雖慌卻不亂。

  她隻身一人,無路引,無親眷。若丟下屍首就走,被人撞見,怕是會報官。

  「賣身葬父」卻是個正當由頭,能讓她這個外鄉人,不招人疑心。


  想得通透,李蘭娘把那艄公拖出暗巷,用草蓆蓋了。謊稱艄公是她爹,在河上撐船感了時疫,本要進城找郎中,才到此處便死了。

  圍觀百姓聽說是時疫,驚得連連後退,哪裡敢細看?聞訊前來的弓手和坊正,遠遠瞧著屍首,似乎沒有外傷,便報了「路斃」。

  無人首告,屍表無傷,縣衙自然也不會多事。

  李蘭娘混了過去,索性當街賣身葬父,打算先尋個地方落腳,這才遇到原主。

  原主聽完她述說此事,並不覺得李蘭娘殺人有錯,反而想起春秋大義,「父之仇,弗與共戴天。」

  他覺得李蘭娘所行,雖不載於內則,卻有古烈之風,因此對她又敬又愛。

  一個弱女子,竟有膽子為父兄報仇,還能從容謀劃己身!

  那以後,他像換了個人。

  張世清提什麼要求他都應,只為替李蘭娘遮掩殺人之事,毀身契立婚書。

  在縣衙里做貼司,他也從不與人爭。

  李蘭娘殺過人。

  雖然那是個賊,可這種事哪裡掰扯得清?

  何況當時的刑房押司,又是孔佑安這個狠貨。

  這件事不能漏!

  原主壓了十年。

  越壓越深,越深越隱忍。

  他卻不知,這樣容易被人看輕,容易被欺負。

  果然,十年下來,不僅縣衙里沒人把他當回事,就是張家人也當他是坨臭狗屎,漸漸苛待起來。

  直到,他把命搭了進去。

  馮疤子那些人不知道,他們眼裡那個「窩囊貼司」,為保殺人報仇的奇女子,才在鄄城裝了十年孫子!

  張三郎從往事裡抽回思緒,把信紙擱下,忽然長嘆一聲,「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張四娘正摩挲小玉,聞聲瞧了瞧他,「三哥,這蘭花小玉的式樣,我怎麼覺得有些眼熟?嗯,好像喜妹兒脖子上掛的那枚。」

  張三郎知道那枚小玉的存在,喜妹兒用紅繩穿著,貼身戴著從不離身。只有每年祭她娘親的時候,才會拿在手上叨咕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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