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腳穿著舊豬皮靴,靴頭都裂了口,沾滿黃泥。
來人還沒露臉,聲音先到:「張押司可在?小的方少安,有事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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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郎聽出是他,往前走了幾步,呂三寶已經將院門開大。
方少安肩上搭著個舊包袱,短褐上全是灰。他見孫仲和也在,先是一愣,忙收住腳,在門檻內叉手,「孫前行也在哦。」
孫仲和只點了點頭,「方鋪頭。」
步遞鋪送文書到縣衙,尋常公文收承局、帖房先收。
重要文書,如涉軍、河防等急遞便需要兵房前行籤押。孫仲和自然認識他,只不過身份有差,兩人關係不厚。
張三郎知道他來都是送信,便笑著招呼,「少安,進來坐。」
方少安這才進來,把包袱從肩上取下,站著回話:「今日鋪里到了兩封書函。一封是李縣尊的,一封是張二官人的。我見都是給張押司的,就一起送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包袱里取出一封尋常書信,一個裹得嚴實的小布包。
孫仲和聽見「李縣尊」三字,也不湊近,只對張三郎拱了拱手:「三官人,那我先回縣衙,不耽擱你正事。」
張三郎朝他拱手:「好。有事再尋你。」
孫仲和見張三郎對方少安似乎有些重視,便也朝他笑了笑,出門走了。
方少安等他出院門,把兩封信遞上前:「張押司,您看看。」
張三郎接過來:「有勞少安兄。我一會兒再看。你先坐,喝口茶。」
方少安慌忙擺手,「不坐了,小人還要去縣衙。」
張三郎微笑點頭,呂三寶便笑嘻嘻摟著他,送出了院子。
武岩湊到張三郎身邊,壓低聲音:「三郎,弓手來報,嚴世忠這回倒是很盡心,把庫里的木樁、葦席、都拉上了西堤。秋冬兩祭用的帳幔、麻繩也都搬過去了。」
「他還讓劉大去料鋪賒些木樁、葦席、灰包,加起來少說值二百貫。可劉大這廝不老實,進的木料里有舊有濕,還有雜木充新樁。」
「弓手先報了一回。我又上堤遠遠看過,正撞見兩人在堤下爭執。隔得遠,聽不清吵什麼。只瞧劉大想走,被嚴世忠拽住胳膊。」
張三郎眼神微冷,「劉大現在哪裡?」
「還在堤上。」
「武二哥,你去找賀攔頭,讓他的人查查劉大。河下這些料鋪,他基本都熟識,看能不能打聽出這劉大都做過什麼。哪家賒了多少,出的什麼貨。」
武岩應了,知道他還急著看信,轉身就走。
張三郎把兩封信拿進堂屋。
張四娘從西間出來,把屋門掩上,先朝張三郎笑:「恭喜三哥!將仕郎雖不是實差,到底脫了吏籍。」
張三郎壓著嘴角,「總算得了三分運道。四娘稍坐,我看看李縣尊來信說什麼。」
張四娘見他臉色依然沉穩,便重新坐下來,把扇子擱在桌角,安靜地等著。
張三郎知道他二哥來信,應該主要訴說上任知縣的事,便不著急看,先拆布包。
籤條上寫著,「鄄城縣押司張詵親啟 李沆謹緘」。
張三郎改戶帖時,聽他二哥建議,以張詵為大名。詠是歌詠之意,詵是和樂之意。守禮則為表字。李沆保舉他出職,自然用的是張詵。
當世來往禮儀,通常不會直呼大名,往往以表字、外號相稱。知道張三郎大名的人並不多。張謹年未弱冠卻也學他,提前以守信為表字。
布包裡面除了信件,還有個針腳細密的錦囊。解開繫繩,裡面掉出樣東西。
落在桌面上,發出聲極輕脆響。
張四娘眼明手快,不待那物滾落一把按住,「這是什麼?哦,原來是塊小玉,倒是小巧。蘭花式樣,刀工不新。」
她拿到燈下細看,又翻過背面:「看著不是鋪子裡素常式樣,倒像誰家大人給家中小娘子,打的貼身記認。三哥,這物件怕有十幾個年頭了。」
張三郎瞥了一眼,沒當回事,先展開信。
紙上的字跡是李沆的,筆勢舒展堂正,自有番大氣勢。
「守禮,此信乃御前奏對之後所書。官家問及州縣六房改制之事,我據實以答。本欲將保舉狀遞至吏部,不料官家先問起你的事,我便當殿呈上。」
「恰好鼎臣先生徐公在側,官家將條陳予他看了。徐公閱後評了八個字,『言之有物,此子可造。』官家聞之甚悅,特令吏部從速勘會,先行出職。」
「奈何你前行、押司二職相加尚不滿一年,按制資序未足,只能先予官身,實差暫緩。昌言亦密奏過你的功績,官家已聞其詳,然亦限於資序,不便特旨超擢……」
張三郎看到「徐公」二字的時候,目光在紙面上停住了。
他看過這兩年的邸報,自然知道江南舊臣徐公名鉉,字鼎臣,官直學士院。
此人是一代文宗,文章名重天下,連官家也曾誇他「文章雅正,有舊臣風」。
他指尖在那八個字上輕輕按了按,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弧度。
原以為得那官身,只是李沆等人保舉之力,想不到還有徐鉉這意外助力。
想想也是,那些朝官自然不會注意他這樣的小吏。
徐鉉不同,一來他是江南舊臣,地位多少有些尷尬。他入朝日短,不會隨便輕視誰。二來聽聞此公對事不對人,不像其他朝官那般重視出身。
張四娘見他嘴角那點弧度,拾起團扇搖了搖,笑著問他,「三哥,看你這般模樣,可是有什麼大好事?」
張三郎把信紙擱在案上,點了點頭:「是好事。李縣尊替我在御前遞了保舉狀,還有昔日我寫的六房改制條陳。徐學士看了,說了八個字,『言之有物,此子可造』。」
張四娘聽得眼睛亮了:「那豈不是比得了官身還讓人高興?」
「差不多。」張三郎嘴角翹了翹,「他是江南文宗,官家對其十分敬重。不過,這八個字固然難得,可若無李縣尊當殿呈條陳,徐公也看不到。」
張四娘也替他高興,笑吟吟催他繼續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