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李蘭娘父兄沒死,甚至李沆還到鄄城為官半年!
張三郎把書信遞過去,「四娘,你看。」
張四娘接過,就著燈看。
兩頁紙,自是看得極快。她看完了,又翻回頭,指著「幼妹蘭娘」四個字,「三哥,李縣尊的意思是,他的親妹妹叫李蘭娘?」
張三郎知道她已經猜出幾分,「喜妹兒的娘就叫李蘭娘。」
張四娘倒吸一口涼氣,「那豈不是……」
張三郎點頭,「若玉對得上,李知縣就是喜妹兒和慶哥兒的舅舅。」
張四娘脫口而出:「怪不得他說小公子與慶哥兒生得像,原來是表兄弟!」
張三郎十分感慨地緩緩點頭,「應該沒錯。四娘,你拿著小玉去找喜妹兒。她脖子上那枚,從沒離過身,我都沒仔細看過,拿出來比對一下。」
張四娘連忙站起來,「三哥,我這就去。」
她抓起那枚蘭花小玉,腳步飛快出了堂屋。
不多時,張四娘領著喜妹兒回來。
喜妹兒一進門,眼圈就紅了,眼巴巴地望著張三郎。
她手裡緊緊捏著自己那枚小玉,紅繩還掛在脖子上,另只手被張四娘牽著。
「三哥,對上了!兩枚小玉合起,就是朵整蘭!我就說看這式樣有些怪,原來是雕得半朵蘭花。」
她說著將小玉放在桌案上,喜妹兒也忙取下自己的小玉合在一處。
張三郎看過去。
玉都不大,指甲蓋長短,薄厚勻停。
一枚青多白少,一枚白多青少。
分別看,只當是兩片尋常蘭瓣。可若並在一處,就成了朵整蘭。
兩片蘭瓣不是硬拼出來的。
左瓣內緣微凹,右瓣內緣微凸,合上時嚴絲合縫,幾乎瞧不見痕。
花瓣根處各有道細陰刻,線條極淺。對在一處,竟接成道完整舊紋。
喜妹兒把兩片玉翻過來。
背面各有半個篆字,用極細刀痕刻在玉面上,填了薄薄一層硃砂。年歲久了,朱色發暗,不細看只當是石紋。合在一處,正是個「李」字。
張四娘又拿起來對著燈照。
透光一看,兩片玉的紋理竟也接得上。
青玉里有道天然水線,從右瓣直穿到左瓣,像條極細銀絲,把整朵蘭串了起來。
張四娘看得讚嘆,「這玉是舊工,磨得極細。合縫不開,水線不斷,就是一對!這玉,不是給人戴的尋常飾物。」
「是給兄妹、父女,一家人分著戴。分開是半蘭,合上是整朵,背面還落著李字。正是大戶人家裡,認親的信物!三哥,看來是沒錯了。」
喜妹兒得了准信兒,眼淚一顆一顆滴了下來,「爹,我娘從沒說過她還有娘家人。只說這玉不能賣,不能丟。」
張三郎也替她高興,「喜妹兒,你們姐弟找到來處了。」
喜妹兒再也忍不住,撲過來抱住他胳膊,「爹……原來我們還有舅舅……」
她聲音發顫,又像哭又像笑,「我和慶哥兒,不是沒有舅家人。」
張三郎被她一抱,心臟像被人用力握了一下,忍不住鼻子發酸。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喜妹兒後背,「想哭就哭出來。你娘若知道你和舅家相認,也會替你高興。」
喜妹兒把臉埋進他肩頭,當真痛哭起來。
張四娘在旁看得心疼,等喜妹兒哭聲弱了,忙拿帕子給她擦臉,「好了好了。你娘雖不在了,可你娘的兄嫂還在。」
喜妹兒抽著鼻子:「我原以為,除了二伯、爹爹、慶哥兒,我再沒親人了。」
張四娘溫聲勸慰,「喜妹兒不哭,乖!你如今有外翁,有舅舅,還有表兄弟,往後總有再相見的時候……」
她眼珠一轉,又故意板起臉逗喜妹兒,「再說了,你不還有我這個姑姑嗎?等你五叔回來,我定要告訴他。說喜妹兒心裡只念著新認的舅家,把咱們張家人忘了……」
喜妹兒邊哭邊點頭,又搖頭:「沒忘,沒忘!四姑姑和五叔叔待我和慶哥兒好,喜妹兒心裡都記著。」
張三郎在旁邊搖頭苦笑,「她這是哭糊塗了。你越逗,她越說不清,剛好些,又被你逗哭了吧?」
張四娘連忙笑著哄她,「是姑姑不好,原是說笑逗喜妹兒耍子,你莫當真。快把小玉收好,不要弄丟了。」
張三郎看著喜妹兒,忽然想起小丫頭這些年。
小小年紀沒了娘,底下還有個就知道傻吃捏睡的弟弟。
家裡再難,她也沒在人前掉過眼淚。
等哭聲歇了,張三郎撫了撫她頭頂,「四娘,你帶喜妹兒去洗把臉。我先去給她舅舅回信。」
張四娘點頭,扶起喜妹兒,「行,三哥你先忙著。」
喜妹兒紅著眼看看張三郎:「爹,你回信時,替我問舅舅安。」
張三郎連忙答應,「好。」
他鋪紙研墨,筆尖蘸飽,寫起了回信。
內兄台鑒:
拜別未久,即聞旌節已赴潭州。詵在鄄城,近得吏部牒文,授將仕郎。
雖仍留縣辦差未得實職,然脫吏籍得官身,平生所願,實賴內兄當殿呈條陳,又蒙徐學士一贊,方有今日。此恩此情,詵不敢忘,亦不敢負。
內兄信中所示舊事,詵已反覆看過。蘭花小玉,與亡妻蘭娘所遺一枚正好相對,雙玉併合,紋路俱全。
蘭娘生前,從未明言家世,只言父兄俱亡於水寇之手。她流落鄄城,售身葬人,其中曲折,容後再稟。
蘭娘嫁我,逾年生下一女曰喜妹兒,後得一子即承慶。蘭娘產後體弱,數年間因病故去。
臨去前,將所佩小玉付與喜妹兒,囑其勿失。我與家中上下,只當那是她念想,萬沒料到,竟是李家骨血相認之物。
今蘭娘雖去,所遺一子一女,皆已長成。喜妹兒類其母,承慶類內兄。兩玉相對,親緣無疑。
詵為亡妻記掛多年,終得為喜妹兒、慶哥兒尋回母舅,亦算此生一樁大慰。
內兄新赴潭州,山長水遠。詵亦有吏務在身,未敢輕動。且喜妹兒、承慶年齒尚幼,唯使我信中代問安好。待兄北還,或詵北上,再攜小兒女至舅前叩見。
潭州路遠,伏惟保重。
姻弟 張詵 再拜
太平興國五年九月十五
張三郎寫完,吹乾墨跡,又看一遍。
最後那幾句,他寫得平靜,手心卻有些發燙。他把信封好,用油紙裹了,放在桌角。
感慨片刻,他拆開張二郎書信,才看幾行便驚得跳了起來,「二哥又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