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汛期延遲

2026-08-29 06:31:50 作者: 心動莫論風幡
  今日初十,張三郎旬休。他方才聽說趙嗣衡以詩許親,早提著壺酒湊到東廂,親眼看過王禹偁那四句言志詩,「元之,你這詩才起了個頭吧?怎麼不寫全篇?」

  王禹偁接過酒碗,神色認真,「言志詩,貴在實。人處某時,心則某志。我如今尚在科場之外,心中最重者,便是這四句。」

  「不怨時命,不以家貧自輕。志在致君堯舜,學承孔姬。至於往後方略,未見未行,不肯強說。強寫,便不是言志,是作態了。」

  張三郎聽得連連點頭:「也對。話沒說滿,路還沒走到,留些餘地,方好下筆。你這個人,作詩和做人一個樣……」

  兩人正說著,月洞門忽然被推開,張四娘腳步輕快地走進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意。她手裡捧著只紅紙包,進門就朝張三郎晃了晃,「三哥,成了。」

  張四娘把紅紙包擱在書案上,往王禹偁跟前推了推,「王先生,趙家應了。這是趙先生回禮。」

  她說完轉身朝張三郎揚了揚下巴:「王乾娘走時嘴沒合攏過。我給了她二兩銀子,一匹細絹。她說做了一輩子媒,頭回見用詩換親的。」

  張三郎點頭,朝王禹偁笑道:「元之,你自己的禮自己拆看吧。」

  王禹偁解開紅紙包,裡面是一方舊硯,兩隻新筆。

  那硯不是凡物。色青灰,呵氣便潤,四角磨得圓熟,字口裡還沁著舊墨。

  兩枝筆也是好筆,筆桿細直,毫鋒新齊,杆尾松木氣隱隱可聞。

  張四娘看得嘖舌,「趙先生肯拿這方硯出來,比回幾匹絹都有誠意。這雖是舊硯,外頭可沒處尋。」

  王禹偁把硯翻過來,底部刻「守拙」兩個小字,「趙公知我心意。」

  張三郎在旁瞥見了便笑,「一個刻守拙,一個題固窮。這門親事,倒像兩個老儒生商定的。」

  王禹偁把筆硯放回紅紙里,整了整衣襟,起身朝張四娘一揖:「有勞四娘子為王某奔走,此番恩情,容後再謝。」

  張四娘連忙笑著避讓,「先生言重了。這樁事能成,是趙先生慧眼識才,先生自己有真本事,我可不敢貪功。」

  張三郎也替王禹偁高興,「元之,那接下來就準備六禮了。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一樣都不能少。你在鄄城沒有長輩,這事兒得咱們替你撐著。」


  張四娘點頭:「我已經跟王乾娘說好了,後面的事她幫著張羅。問名和納吉的時日我都看了,下月十二就是好日子。」

  三人正說得熱鬧,院門忽響。

  這回敲門聲急促,呂三寶從門房出來開了門,原來是賀攔頭站在門檻外面,額頭上全是汗,衣擺上沾著層塵土。

  張三郎聽到動靜,不慌不忙出了東廂房,見他那副模樣,心中就是一驚。

  果然,賀攔頭進門也不坐,站在石桌邊喘了口氣,「三官人,方才有個行商從滑州來,在碼頭卸貨。」

  「他說這趟來得快,平時兩三日到鄄城,這回一日半就到了。我有些好奇,就請他吃酒,讓他細說。」

  「他說過滑州的時候,見河面上漂著東西,整棵的樹,連根帶枝!還有桌腿、門板、死羊、死豬。那行商說滑州段的河水漲了將近兩尺,水是渾黃的,帶著泥腥氣。」

  他頓了頓,臉色很是凝重,「他還說沿河有人傳言,上游連降大雨,好幾日沒停。他出城的時候,滑州城門已經在堆沙袋了。」

  張三郎看著賀攔頭,心中微微發緊,「那行商還說了什麼?有沒有說滑州那邊官府是什麼反應?」

  「他說滑州城門封了一半,只留東西門進出。他在城外看見好幾處堤段的水已經漫到堤腳了,巡邏的人比平時多了一倍。」

  賀攔頭往前邁了一步:「三官人,阮家二郎前幾日就說了些奇怪的話,最近天象不對,天河發黑、雲如豬犬、晚霞焦紅,燕子貼著水面飛,這都是大水兆頭。」

  「我原本沒當回事,都到了這個時候,汛期早就過了,大水按理說也發不起來了。可那行商說的那些東西,與阮二郎所說正好相互印證……」

  張三郎聞言,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大截,「不好,恐怕真有大禍!幸好賀大哥警醒,提前來跟我說。」

  「汛期延遲,或許是水勢一直壓著沒發。上游大水未泄,硬生生拖到了這個時候。不發則已,發作起來恐怕比正常汛期更猛!」

  他轉身往屋裡走,回頭看了眼賀攔頭,「我這就去縣衙。你在碼頭留心著,再有過路行商從上游來,問清楚他們看到什麼。每日來報我。」

  賀攔頭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了。


  張三郎換好衣服出堂屋時,見王禹偁和張四娘都出來了,顯然已經聽到賀攔頭所說。他朝兩人擺擺手,推門出了院子。

  出了進士巷,張三郎沿著正街快步往縣衙走。他過了儀門,沒有往二堂方向去,拐進東側廊道,在縣丞廨門口站住了。

  門開著,顧彥升正坐在案後批份官沒牒文。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張三郎,手裡的筆擱下了。

  張三郎站在案前,把方才賀攔頭說的話,原樣複述了一遍:有行商從滑州來、河面漂物、水位漲了近兩尺、城門堆沙袋、上游連日大雨……

  顧彥升聽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秋汛已經過了,按理說水勢該落下去才對,怎麼會這樣?」

  張三郎往前邁了一步,「若上游有變,這時候來水,才是最凶的。賀攔頭久在碼頭,他識得些船工。依那些船工所說,秋汛回水,最易決口。」

  顧彥升看著案上那捲沒有批完的牒文,又看了看張三郎:「如今縣衙沒有知縣,孫縣尉又不通政務,我一個人實在顧不過來。」

  「你這消息來得巧,若是真的,咱們得早做準備。」他說完這話,提高聲音,朝廊下吩咐廳子,「去把周全、嚴世忠、孫仲和都叫過來。」

  兩刻鐘後,四個人在縣丞籤押房坐定。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