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禹偁臉上露出感激之色,「張兄,我把話說明白。趙家父女都是性情中人,不拘俗禮,我看得出來。」
「我不願拖累兄嫂,離家後本想尋個安穩處讀書。盤纏將盡時,才厚顏來尋張兄。你借令弟拜師,濟我吃穿用度,可下一科還要兩年有餘,總不好一直寄宿宅上。」
「嗣衡先生願意把趙小娘子許給我,若能藉此成婚,有趙家幫襯繼續讀書,又得佳人紅袖添香,兩全其美。我為何不答應?」
張三郎聽得大喜,既欣賞王禹偁的磊落,也贊成他為自己前程謀劃的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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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酒碗端起來朝王禹偁舉了舉:「好。既然元之願意,這樁事我來替你操持。你作為五郎老師客居在此,我便讓四娘替你把六禮準備齊全。」
他偏頭看了眼張謹,「五郎,這是你老師的大事,你來跑腿。」
張謹連忙點頭:「三哥放心。我明日就去跑。」
王禹偁沒有推辭,「張兄,親事若成,我想借宅上東廂成禮。等我應舉回來,再覓屋另住。」
張三郎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元之這是哪裡話?我這裡三宅相通,住處多的是。陸兄回來後,我請他居後院,這東廂房你隨便住。」
王禹偁端起酒碗,仰頭把最後一口喝了。碗底朝上晃了晃,擱回桌上。
張三郎站起來,朝王禹偁笑道,「對了,嗣衡先生讓我帶回樣東西,沒來得及拿給你看。」
他從廊下把那兩盆綠菊抱進堂屋,「兩盆綠菊。嗣衡先生托我帶給你,說是趙小娘子親手種的。」
王禹偁低頭看那兩盆綠菊,伸手碰了碰花瓣。他在夜風裡輕輕笑了聲,花葉在微光里款款搖著。
次日一早,張謹將事情告訴了張四娘,她也樂見此事,當下應了。收拾停當,她讓兩個小廝抬著禮盒跟著,便去了街口王乾娘家。
王乾娘家門口挑著塊半舊布幌,上頭沒字,只畫了枝並蒂蓮。她那張嘴在鄄城地面上很是響亮,又熟悉很多大戶人家。
聽說張家央她去說媒,先問是哪家小娘子。
張四娘說了城南趙家義塾趙先生,王乾娘手裡的瓜子就放下了。
趙嗣衡父女的事在鄄城傳了幾個月,雖然事情過去了,但說媒的人還是不太願意沾邊。
倒不是嫌棄趙家名聲不好,只是都知道趙嗣衡有些左性兒。還聽說趙小娘子,更不是個好相與的。不管誰家說媒,她都拿什麼詩詞難為人!
趙家女難求,幾個常作媒的婆子,也怕壞了名頭,漸漸也就沒了興致。
張四娘也不多話,讓身後小廝把禮盒揭開。王乾娘看了一眼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瓜子殼,滿臉笑容接過王禹偁的草帖子。
張四娘備的初議禮可不輕,要是真成了,謝媒禮恐怕不會少!
兩隻紅漆提盒裡,一盒裝著桂圓、紅棗、蓮子、栗子四樣乾果,用紅紙包著扎了紅線。
另一盒裝著兩匹素絹和一對銀鐲,絹是細絹,質地柔軟,鐲子是素麵銀鐲,沒有紋飾,成色乾淨。
王乾娘瞧了黃曆,可巧今日正是吉日,宜婚娶問名。她便換了身乾淨衣裳,帶著張家兩個小廝抬禮盒,往趙家急急而去。
趙嗣衡正在院中。他提著把舊銅壺,正往廊下那排菊花根上澆。聽見院門響,他直起身來看了眼,丫鬟連忙前去開門。
王乾娘進門就笑,帶著七分客套三分試探:「趙先生,今日可真是個好日子!老身一早就覺得腳底生風。您瞧,這不就來給您道喜了?」
趙嗣衡跟她見過,把銅壺擱下,臉上不熱不冷:「喜從何來?王家嫂子先把話說清楚。」
王乾娘便笑:「您急什麼?我還能在您院裡白站?這喜,自然得從這兩隻盒子裡說。」
她把禮盒擱在石桌上,揭開蓋子露出素絹和銀鐲:「是進士巷張押司托的。說是替位姓王的先生求親。」
趙嗣衡目光在素絹和銀鐲上停了一瞬,「這禮我暫不能收。王家嫂子,你也不是初次來,趙某有樁不情之請,這婚事能不能成,不在禮,在詩詞。」
「若那位王先生能作首明志詩來,趙某看過了,覺得合適,這門親事便定。若作不出來,或作得不好,這禮原樣抬回去,也不傷和氣。」
王乾娘心裡咯噔一下,面上仍笑:「先生要考詩,那也成。老身回去說給王先生聽,包管不叫趙先生失望。」
她做了二十多年的媒,頭回遇到不看八字不看家世、先要詩詞的。
果然傳聞不差,這趙家父女不是常人。
她急急去了進士巷,到張四娘家,把趙嗣衡的話說了。
張四娘早得了張三郎的交代,雖然聽得有些意外,還是從案上取了張裁好的澄心堂紙,叫小廝送到東廂去。
王禹偁正坐在窗下翻書,見小廝送來張空白紙,問了緣由,沉默片刻,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了四行字。他擱下筆,晾了晾墨,交給小廝。
王乾娘得了詩,再赴趙家,有些忐忑地將紙展開來鋪在石桌上。
趙嗣衡站在桌邊看了那四句詩,忽然大笑幾聲,「真吾佳婿也!」
他也不管王乾娘,興沖沖拿起紙去了東廂,遞給門帘後面的趙虞琴。
紙上只有四句,字跡遒勁,筆畫之間帶著股不彎不折的勁道:
《吾志》
吾生非不辰,吾志復不卑。
致君望堯舜,學業根孔姬。
趙虞琴看得眼睛發亮,看了一遍又一遍,「詩是好詩。只是這四句都是起筆,末句剛說到學業,後面像被人截斷了,似有未盡之意。」
趙嗣衡聽她這麼說,就知道她的心意了,面上微微帶些喜意,回到院中朝王乾娘點了點頭:「這門親事,趙某答應了。」
他轉身回堂屋,從案上取了方新硯並兩枝新筆擱在禮盒旁邊,「這是回禮。勞煩王家嫂子帶回去,就說趙某看了他的詩,覺得他配得上琴娘。」
王乾娘笑得合不攏嘴,利索地把新硯和筆收好,再三道了謝,和抬盒小廝出了院子。
快走出巷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看,自言自語說了句:「頭一回見用詩換親的,古怪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