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咳嗽起來。
他偏過頭,從扶手上拿起一塊手帕捂住嘴。
沈渡快步走到他身邊,「叔叔——」
「沒事。」沈硯緩過來,把手帕疊好擱在扶手上。
他的呼吸還有些不穩,但表情依舊是平靜的。
沈渡退回書桌前,沒有再開口。
他知道叔叔的身體每況愈下,也知道他為什麼不肯停下來。
三年前輸掉的不止是一場政權變革,還有他曾經信仰的一切。
他從最信任的副手到最倚重的幕僚長,每一個被他在戰後親手提拔上來的人,都在權力的泥潭裡爛掉了。
他用了九年時間推翻貴族,又用了三年時間眼睜睜看著自己建立的體系被蛀蟲啃空。
如今他回過頭來,身體卻撐不住了。
沈渡重新看向阮棠照片。
他跟在沈硯身邊這些年,見過太多人,虛有其表的,表里不一的。
對阮棠的判斷,只是基於表面上的資料。
所以,沈渡不信任長著這樣一張臉的女孩,能在聖瀾那個泥潭裡保持清醒。
但他信沈硯。
如果沈硯說她有過人之處,那她一定有過人之處。
沈渡多看兩眼,莫名也是看出來,小姑娘有幾分聰慧。
可能是因為沈硯看好她吧,所以他也跟著,多了幾分濾鏡。
沈硯把屏幕合上,「下去吧,林曉葵那邊不用再跟了,她不是我們的同路人。」
沈渡點頭,「明白了。」
楓葉林外,夕陽沉下去,把別院的白牆染成暖橙色。
沈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帕還擱在扶手上,邊緣有極淡的血絲。
沈渡站在庭院裡,看向天邊的橘紅,又看向那扇孤寂的門。
他其實不知道沈硯要做什麼?
但是只要是沈硯想做的,就一定是對的。
他無條件聽從。
——
宋恬家在聖京西區的一片小別墅群里。
這一片住的都是B級末流和C級頂端的家族,門庭不大,但勝在離聖瀾近,宋家當年為了拿下這棟房子費了不少功夫。
林曉葵站在宋家別墅的院子裡。
她頭髮隨意扎著,臉色有些蒼白,整個人沒了精神氣。
司凜吩咐程瑾給她傳話,幕後之人查到了,她就直接找了過來。
宋恬從門裡出來,穿了件淺色連衣裙,妝化得淡,看起來和學校里那個怯生生的小白兔沒什麼兩樣。
但她的眼睛在看到林曉葵的瞬間就冷了下來。
「曉葵?你怎麼來了?」她站在台階上,沒有要請人進去的意思。
林曉葵往前走了兩步,「是不是你?」
宋恬故作無知,「你在說什麼?」
「嘉年華那些照片,是不是你讓人拍的?是不是你放出去的?」林曉葵的聲音壓不住地發抖。
「我那麼信任你,你居然在背後捅我刀子?」
宋恬輕笑一聲,慢慢從台階上走下來。
「信任我?」她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里滿是嘲諷。
「林曉葵,你什麼時候信任過我?你當初同意跟我做朋友,難道不是因為我是貴族,我能帶你離執事團,更進一步?」
「我什麼時候這樣想……」
「你當然不會承認。」宋恬打斷她。
「你這個人最厲害的地方就在這裡,明明做什麼都有目的,偏要裝出一副為朋友兩肋插刀的樣子。」
「你對我好,是因為覺得我單純,覺得讓一個貴族小姐成為你一介特招生的跟班,自己就會與眾不同。」
「你很得意這樣被追捧矚目的關係吧。」
林曉葵攥緊了拳頭,「我沒有,我一直把你當朋友。」
「朋友?」宋恬笑出聲。
「你選阮棠當朋友,是因為她從前又土又窮,能襯托你。」
「你選我當朋友,是因為我身份高,能幫你融入貴族圈子。」
「其實,你身邊從來不留比你強的人。」
「比如,阮棠變漂亮了,你就慌了,甚至吃飯的時候,只跟我說笑,暗暗孤立她。」
「那可是你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啊,還不是說翻臉就翻臉。」
「你這點小心思,以為別人看不出來嗎?」
林曉葵的臉漲紅了,「你胡說。」
「我有沒有胡說你心裡清楚。」
「林曉葵,你身邊所有人,都是你往上爬的梯子,都不能過得比你好。」
「那你呢!」林曉葵被戳中心思,聲音拔高了。
「你放出那些照片就不是為了自己?你喜歡司凜,你見不得我成了他女朋友。」
「可你有沒有想過,那些照片會把我逼成什麼樣!」
宋恬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扭曲,但她很快壓了下去,「沒錯,是我放出去的。」
「我就是要讓所有人看看,你林曉葵是個什麼貨色。」
「你配得上司凜嗎?你連他身邊的一條狗都不如。」
林曉葵往前逼了一步,「我不配你就配?」
「司凜已經知道了,你害他被全網嘲諷,宋家罩不住你,你一定會比我更慘!」
宋恬抬手甩了她一巴掌。
林曉葵被打得偏過頭,她看著周圍虎視眈眈的侍從,沒有還手,只是慢慢轉回來,盯著宋恬。
她笑了,「你打啊。」
「你打死我,也改變不了,你竹籃打水一場空,得罪了司凜的事實。」
「你以為,我今天出現在這裡,是誰示意的?」
宋恬收回手,指尖微微發抖。
她不是怕林曉葵,是怕自己再鬧出點什麼事,父親都保不住她。
「滾。」宋恬的聲音冷下來,「從我家滾出去。」
林曉葵抹了把臉,往後退了一步。
宋恬站在台階前,看著林曉葵轉身走出院子。
她忽然又開口,「林曉葵。」
林曉葵的腳步停住。
宋恬站在黃昏的光里,「你知道你最可憐的是什麼嗎?」
「是你一直以為自己是輸給了阮棠,但其實你輸給的是你自己。」
「你從一開始就想要的太多了。」
「三年間,那麼多特招生,那些東西,那些位置,根本就不是你一個平民階層能碰的。」
「跟你同樣出身的阮棠,結局,也不見得能好到哪去。」
林曉葵走了。
宋恬轉身往屋裡走,吩咐管家,「收拾東西吧,後天去機場。」
這一局,是她急功近利,一葉障目,犯蠢了。
但她是貴族,她還年輕,她的人生還長。
這次的代價,她付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