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月的時間,龍脊嶺內的氣息又有變化。
猶如一頭沉睡已久的巨獸,在翻身時先動了動最深的骨頭,而後沿著山脊和溝壑一層一層地往外傳。
先是地底深處那些氣脈的流動節奏變了。
然後是山坡上草木的長勢受到影響。
最後連站在安寧縣城牆外,都能隱約感覺到從那個方向吹來的風裡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厚重。
這對陸沉來說,是最讓他放在心上的事。
早先時候,白阿水曾有過判斷,龍脊嶺內的天材地寶數量會變得更多。
但隨著他從蒼梧道回來之後,龍脊嶺的氣息就變了。
那時候沈爺就推斷,怕是龍宮現世,地氣受了影響,龍脊嶺的地氣被抽走了。
往後這龍脊嶺可能會慢慢變成一個普通的山脈。
也正是那種影響,讓龍脊嶺內的險地少了很多。
過去需要繞道半日才能接近的深谷如今可以直穿而過。
那些曾經吞噬過不止一條人命的瘴氣地帶也消退了大半。
出產的藥材數量大增。
只是時間久了的話,那些先前留下的天材地寶被挖空了就沒有了後續。
這種只出不進的寶庫,遲早會見了底。
那時候陸沉也有自己的猜測。
他猜測那些消失的地氣,應該不是被別的地方直接抽走。
也可能是沉降形成一個寶窟。
等到填滿之後,自然還會再出來。
如今兩個月時間過去,陸沉感覺到龍脊嶺內的地氣是有恢復的傾向。
起先他還以為只是自己的錯覺。
但連著幾日親自進山走了一趟之後便確認了。
那些曾經枯涸的氣脈正在重新變得飽滿。
但這種恢復的速度比他預計中的要快不少。
甚至快到了有些反常的地步。
光是這幾天的時間,山里就多了好幾個失蹤的跟山郎
前一日還好好的出門,第二天就再沒人見過他們的影子。
他們毫無疑問都是被捲入到重新出現的險地之中。
那些先前已經消退的迷霧和幻障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激活了,藏得更深也更刁鑽。
而且出現的時機毫無規律可循。
甚至因為地氣比先前來得更濃郁,龍脊嶺內的險地數量大幅增加。
尋常人進山,九死一生。
那些曾經可以放心走過的路段,如今隨時可能踏進一片剛剛成形的殺局。
唯有那些練過武的武人,身具氣血感應,才能在那些即將合攏的險地邊緣提前察覺不對,從龍脊嶺內安然走下來。
所幸現在安寧縣的人都富了不少。
山海商會帶回來的銀錢,讓那些原本只夠勉強餬口的人家,也有了餘力去考慮更長遠的打算。
很多人為了想要能有追隨陸沉的可能,都在修煉武藝。
在四大館報名練武的人數越來越多。
蒙學裡那些下學後舉著木棍,在巷口互相比劃的半大孩子也比比皆是。
這種習武蔚然成風的情況,才讓龍脊嶺中的傷亡不算太大。
但這種事情確實給陸沉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他親自去過一趟,沿著那些曾經熟悉的路線走了大半日,看到的景象讓他心裡沉了一下。
龍脊嶺內的地氣恢復,讓許多藥材的品質都提升了一截。
那些在普通年份里,只有拇指粗細的老參,如今長得足有兒臂長短。
靈草葉片上凝結的露珠,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微光,藥性大增。
但採藥的危險性也增加了很多。
想要滿足山海商會現在日益巨大的貨物吞吐規模,進入龍脊嶺的跟山郎數量不能減少,反倒是還得更多才行。
或者,他興許也得去嘗試去別的地方採購山貨藥材,再去販賣的路子。
但這種事情也有人力成本。
對於山海商會這樣一個剛剛起步,人力完全不足使用的情況來說,還不合適。
那種一邊是商路已經鋪開,銀錢開始正向流轉。
一邊是貨源卻在慢慢收緊的感覺,像是被一根慢慢繃緊的線勒住了手腕。
就在這個時候,紅拂從外面快步走進來,開口說道:「少爺,門外有人求見,看起來生分的很,好像是青州來的人,說是你的故人。」
青州,故人?
陸沉放下手中的帳冊,眉頭微微抬了一下,腦海中頓時浮現出幾個熟悉的人影。
他合上帳冊,站起身來:「你帶他進來大堂,我去看看。」
他在心裡將青州那邊可能的人選過了一遍。
但直到邁進大堂門檻時也沒能確定來人是誰。
沒等片刻,人就被帶過來了。
他一看,果然是老熟人!
那張瘦削的面孔比幾個月前又多了幾分風霜之色。
兩鬢的花白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
可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
出現在這裡的人,就是木瘋子!
他先是整了整衣袍,然後恭恭敬敬地朝著陸沉行了一個大禮。
腰彎下去時枯瘦的手指交疊在身前。
「風水奇門一脈傳人,木瘋子,拜見宗主。」
陸沉見狀微微一笑,往前走了兩步示意他起身。
「我先前可沒有說要當你們這個宗主。」
「而且想來你也應該看到了,我這邊的事情可還多,沒功夫去管別的事情。」
木瘋子直起身來,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語氣平靜道:「回宗主,其實我們先前半個月就已經到了,如今才來拜見宗主,自是為了宗主排憂解難來了。」
陸沉目光微微一凝:「你們?」
木瘋子點了點頭,嘴角帶著一絲藏著底牌的笑意:「正是!」
「此行來的不光是我,還有我不少同門師兄弟。」
他說到不少兩個字時帶著一種讓人沒法忽略的分量。
陸沉在堂中主位上坐下來:「那你們為我排憂解難,是解的什麼?」
木瘋子沒有繞彎子,伸手朝門外一指,指尖的方向穿過門廊和院牆,精準地指向遠處那片在初春日光中安靜臥著的龍脊嶺輪廓。
「正是此山!」
「我欲與師兄弟開風水奇門傳承,盡取龍脊嶺中靈寶,獻於宗主!」
陸沉一聽這個,嘴角頓時勾起一抹弧度。
這不是巧了嗎?
風水奇門的這些人,最是適合做這種憋寶牽羊的事情。
循著地脈的走向去尋寶,繞著險地的邊緣去取物,本就是他們吃飯的本事。
況且還是當下這變得更加兇險的龍脊嶺。
尋常跟山郎進去九死一生,可若換成這些看得懂地氣流轉,辨得清吉凶方位的人,情形便完全不同了!
他當然也不覺得木瘋子真有能耐將龍脊嶺中的寶物全都取出來。
這不過是一句誇大的話罷了。
一座橫跨千里的山脈,內里藏著的靈蘊何止千萬。
光憑他們想要盡數取盡無異於痴人說夢。
不過無所謂,即便是能多取出一部分來,也足以替他緩解當下燃眉之急!
「你有什麼手段,讓你覺得可以做到這種事情?」
木瘋子像是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挺直了腰背,乾瘦的脊梁骨在舊袍子底下撐起:「我有同門三百餘,可供宗主驅馳!」
陸沉眉毛微微一挑,心中暗呼一聲,好傢夥!
三百餘人,這在風水奇門這種凋敝了數百年的傳承里,幾乎可以說是,一整條完整的脈絡被人從地底下連根拔起!
然後整整齊齊地打包好,送到了他面前。
這種手筆,這種能量。
也難怪縱使是陸沉這種見慣了風浪的人,都得愣住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