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收斂氣息,早早就已經從青鷹背上躍下,隻身回到安寧縣。
他在城外遠處的坡地上落下來,步行沿著那條他走了無數次的土路朝縣城方向走去。
「果然沒有宗師的氣息。」
陸沉遠遠地看著大冬天還有熱火朝天的施工場面,心中對周雲的處理方式也覺得有幾分滿意。
那些正在夯土砌牆的民夫呼出的白氣在冷空中連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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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槌落地的聲響隔著半座城依然清晰可聞。
這位安寧縣的縣令雖然也沒有做過多少好事,但總歸是沒讓安寧縣變得更差。
比起那些貪得無厭,恨不得將百姓骨頭都榨出油來的官員,周雲至少還守著一條底線。
而且他在這種時候很能拎得清楚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在這種時候應該做什麼事情。
別看這種事情說起來簡單,實際上做起來能拿捏住這種分寸感可不容易。
你退一步他進一寸,你進一寸他又縮回去。
要在那些富戶和民夫之間來回找平,沒有點功底是做不來的。
陸沉也確實沒有根基。
就算是要換一個縣令,他也不能保證過來的人就能比周雲強。
道城那邊的人多的是想塞關係戶進來的。
真要換人,來的是個只知搜刮的蠢貨,那還不如讓周雲繼續坐著。
現在留在安寧縣裡的,除了戚仲光的宗師氣息之外,沒有旁人。
但曲紅的情報既然說侯青青可能就在安寧縣,那說明估計八九不離十。
以侯青青的謹慎和手段,既然敢來,就一定已經做好了遮掩氣息的準備。
這些老牌勢力,果真都有各自的底蘊。
他們能在天下靈潮枯竭的年間還保持著自己的存續,不是單靠一兩門功法能解釋的。
「沒想到他們各自擁有的這種遮掩氣息的手段,還真是都不差。」
陸沉心中感慨。
這種隨著實力的提升,越發能夠看到許多人底蘊更深的感覺,讓他多少會有些緊迫感。
他沒有這麼深厚的底蘊,那就只能依靠別的東西來補上。
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提升自己的實力。
拳頭夠硬的時候,很多東西自然也就繞開他走了。
安寧縣中,林香緣穿著花布棉襖,在安寧縣的街道上逛著。
那件棉襖厚實,領口露出一圈深色的絨毛,襯得她小臉白淨,看起來俊俏得像是瓷娃娃。
她的目光從路邊的攤子掃到正在施工的地基,又從地基滑向遠處龍脊嶺的輪廓。
語氣里半是讚嘆半是感慨:「這地方看起來雖然不大,但是比青州的許多地方都有活力的多。」
「侯爺要將道場立在這裡的話,未來這地方怕是還能變得更好。」
「真不愧是侯爺,都不用出手就能將這小地方變成這樣。」
林香緣身邊跟著個老婦人,裹著一件舊棉袍,佝僂著腰,面容乾癟,看起來不過是個尋常的粗使婆子。
可那一身精悍的血氣,只有走的近了才能感覺的到。
她聽了林香緣的話,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小姐這話說得未免有些偏頗。」
「也就是因為他有這個身份,所以做起這種事情來才簡單。」
「只需要一句話,就會有很多人去幫他做這種事情,換了別的有權有勢的人來,那也是一樣的。」
林香緣癟嘴,臉頰微微鼓起來:「你說的話我不愛聽,而且你說的不對!」
老婦人腳步沒停,語氣卻更沉了半分:「怎的不對?依我看,這不過只是你先入為主罷了。」
林香緣側過頭,目光落在遠處城牆上那些正在加高的垛口上。
「那要是真像你說的那樣,只要是個有權有勢的人就能一句話將一個地方變成這樣的好地方,那為什麼大乾到現在還有那麼多活不下去的人?我們憐生教又怎麼會有那麼多人加入?」
「說到底,這不還是因為侯爺心善,他的眼睛就能落在老百姓的身上,所以那些個人才只能做他喜歡看到的事情。」
「別的那些有權有勢的人,可沒幾個在乎老百姓的!」
老婦人張了張嘴,下意識就要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什麼話來。
她舌頭在嘴裡打了個轉,最終什麼也沒能接上,一時間不由有些氣惱。
但沒辦法。
她心裡清楚,林香緣的話雖然天真,卻直直戳在了一個她沒法反駁的點上。
林香緣是青州人,可沒經歷過之前嶺南的動亂。
那些年陸沉在嶺南殺穿憐生教各處分舵的時候,這小丫頭還在跟著流民隊伍翻山越嶺地逃難呢。
這位天賜侯,曾經殺起人來那叫一個殺人如麻。
嶺南多少憐生教的分舵都是被他一個人殺了個乾淨的!
做下了這種事情,老婦人自然不會覺得陸沉這種狗官跟其他人有什麼不一樣。
可在林香緣眼裡,他就是一個救過她命,替她擋過刀的好人。
林香緣看老婦人沒有反駁,便微微揚起下巴。
她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得意:「你看,你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吧?」
「我就說了,陸大哥他人是最好的,只是你們不了解他而已。」
她的尾音還沒完全落下,一道聲音便從側後方傳來了。
那聲音空靈悅耳,帶著一種像是從遠處傳來的清澈和疏離,剛好插進兩人之間那段短暫的安靜里:「你的那個陸大哥,他人可要過來了。」
「別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一個憐生教的小聖女,在他面前就像是個小老鼠一樣,被捏死了他都不會有半點心疼。」
林香緣猛地回過頭。
街角的陰影里,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了。
侯青青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袍,站在那兒看起來像是剛剛停下腳步沒多久。
她的目光並沒有落在林香緣身上,而是落在了街道的盡頭,像是在等著什麼人從那個方向走過來。
風雪將她的衣袍邊緣吹得微微拂動。
林香緣察覺到不對,老婦人也察覺到不對,下意識將林香緣護在身後,那雙枯瘦的手攥緊了林香緣的手腕。
陸沉的聲音從街道盡頭響起,被風送過來的同時帶著一股只有宗師才有的威壓:「念在你還有點做人的良知,今日就放過你這憐生教的餘孽。」
他這話是對那老婦人說的,目光越過侯青青,落在那張枯瘦的面孔上。
老婦人本想說話,但是在陸沉那宗師威壓之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僵在原地,像是被釘住了一樣。
侯青青輕笑一聲,那笑聲在冷空氣中像是一串極輕的鈴響:「侯爺息怒,可莫要嚇壞了小孩子。」
「先前見你,你可不是這樣的人。」
「那時候你雖然殺伐果決,可對著一個孩子倒還不至於這麼凶。」
陸沉目光落在她臉上,冷聲說道:「你倒是好手段,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我安寧縣內,可是欺我安寧縣無人?」
「先前你說要帶所有憐生教的人退出嶺南,莫不是現在想出爾反爾?」
侯青青笑著搖頭,目光望向城外那片被雪覆蓋的曠野:「非是如此。」
「只是有些話不方便在這裡講,侯爺不妨與我一道去外面散散心?」
她說話時語氣隨意,仿佛如今盤旋的那緊張氣氛與她毫無關係。
陸沉眼睛眯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片刻後,他開口道:「好。」
遂即轉過身,沒有看林香緣一眼,與侯青青並肩朝安寧縣外走去。
林香緣被老婦人擋在身後,等那陣威壓散去後便掙開了她的手,站在街邊,眼巴巴地看著陸沉的背影越走越遠。
就在陸沉已經要走遠的時候。
一個物事從他手中脫出,準確地飛過十餘丈的距離,落在林香緣的面前。
那是一隻巴掌大的暖玉手爐。
玉質溫潤,泛著柔和的淡青色。
爐壁上刻著淺細的暗紋,雕的是一段新枝,正從乾裂的舊樹皮里抽出來。
隨同過來的還有陸沉傳音入密的聲音。
「這東西送你了。」
「新年新歲,願爾芳齡添瑞,心如初雪,長如春藤,逢事得順,遇人皆良。」
傳音入密的聲音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別忘了在安寧縣好好過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