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與侯青青並肩拐過一道路口時,風正從龍脊嶺方向灌過來,捲起路面上的雪屑,在兩人腳邊打著旋。
侯青青走在他身側,步伐輕快而從容,像是走在自己熟悉的路上。
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清亮的眸子裡帶著一層被笑意浸潤過的光。
像是老友重逢般,自然說道:「侯爺,你果真沒變,始終都是那個好心腸的。」
陸沉面色不變,扭頭冷眼看了她一眼,聲音直白冷厲:「你過來,應該不是想要跟我敘舊的吧?」
侯青青咧嘴一笑,眼角微微彎起來:「侯爺消氣,小女子怎敢拿這種事情來消遣侯爺。」
「此行過來,是有要事。」
她的聲音放輕了半度:「很重要的事。」
陸沉沒有接話,只是將目光從她臉上收回去,重新落在前方:「你最好有。」
兩人之間的對話在這句話之後便安靜了下來。
周圍只有腳步踩在雪地上的嘎吱聲,以及遠處施工場傳來的敲打聲交替起伏著。
他沒有繼續往下問。
走在安寧縣的路上,人來人往。
雖然那些行人被他們身上那層讓尋常人下意識忽略的氣場所過濾。
沒有一個人將目光在兩人身上多停留一瞬。
但多嘴的地方總歸不合適。
兩人如今都是宗師境界,也各自都有隱藏氣息的手段。
就算是一直留在安寧縣中的戚仲光,都沒能發現他們兩人的氣息。
他的感知在安寧縣城內覆蓋得還算開闊,卻始終沒有掃到陸沉和侯青青的蹤跡。
以他們當下的境界對天地之力的掌控,只要稍稍施展一些手段,讓那些尋常百姓會不經意地忽略掉他們,實在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兩人一路走出安寧縣,沿著一條被積雪覆蓋的岔道向東南方向走去。
直到安寧縣外一處山間溪谷,侯青青才停下腳步。
那溪谷掩在兩座矮山之間。
地勢微凹,像是被人隨手按下去的一塊,正好避開了風雪的直接吹灌。
谷中早已備好了一張石桌,桌面被清理得乾乾淨淨,上面放著幾道精美的佳肴。
一碟醬色的滷肉切得薄而勻,一盤碧綠的涼拌野菜上灑著白芝麻,一壺酒正放在溫水中浸著,壺口處還有一絲極淡的白氣升起來,看起來是才剛放下不久。
顯然這一切全都是侯青青的手筆。
陸沉的目光從那些菜碟上掃過時微微一凝。
能在這種大雪封山的時節,在一個他毫不知情的地方提前備好這樣一桌席面,說明侯青青在安寧縣周邊布置的暗線遠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這也讓陸沉對於侯青青如今還能動用的憐生教力量感到有些吃驚。
儘管憐生教的大部隊已經撤出了嶺南。
可那些散落在山野間的零散人手,和本地農戶雜居多年的底層教徒,還遠遠沒有被徹底拔乾淨。
兩人落座,石凳上鋪著厚實的棉墊,坐上去時觸感柔軟,顯然是專門準備的。
侯青青提起那隻溫在熱水中的酒壺,替陸沉斟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落入杯中時泛著一層極淡的靈光,在杯沿內側流轉了一下便沉澱下去。
空氣中浮起一股清冽的果香。
陸沉端起酒杯飲下,酒液入喉時帶著一股溫潤的暖意。
確實不凡。
靈果釀造的酒,年份不短。
靈氣在舌根處化開,沿著喉嚨沉入丹田時能感覺到一陣極輕的熱度擴散開來。
他對這股酒氣並不反感,便將杯中殘酒飲盡。
「現在也該說說看,你此行前來到底是意欲何為了。」
侯青青放下酒壺,雙手擱在桌沿上,姿態端正了幾分。
她點頭應道:「我先前就沒有想過要瞞侯爺,而且這件事情說起來可是一件大好事,想必侯爺聽了之後應該會有不少興趣。」
陸沉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等下文。
侯青青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然後不緊不慢地繼續說:「侯爺想必現在也已經知道我憐生教內部的諸多事端了吧?」
「原本我們真空教只是想要假借一個名字,在青州和嶺南這邊方便行事,現在卻沾染上了不小的因果。」
「這事情若是讓教主知道了,怕是也無可奈何。」
「誰能想到這早就已經該死的憐生老母,如今竟然還活著?」
「或者說,靈潮將起,讓她那本該湮滅的一絲神智又再復甦了。」
她的語氣在憐生老母這四個字上放輕了幾分,像是那個名字本身就有說不得的忌諱。
陸沉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說重點,我對你們這憐生教內部的事情不感興趣。」
侯青青搖了搖頭:「這其實也是重點之一。」
「因為我們真空教的根基並不在嶺南,真正在嶺南的,是那位憐生老母。」
「也不知道為何,似乎三千年間,這些晉升武聖,有望神佛卻被靈機阻攔在外的人,他們最終都喜歡到嶺南這地方來。」
「到了如今靈潮將起的時候,嶺南這地方也要比其他的地方來得更多機緣,亦或說是危機。」
「那位憐生老母可不是什麼好相與的,說他吃人,一點都不為過!」
「日後侯爺若是見到有憐生老母的消息,可一定要小心些。」
「那老鬼物已經吞了不少教中聖女的血肉,實力怕是已經恢復了不少。」
「我們真空教內部如今也分成了幾派。」
「有人覺得該繼續供養憐生老母以求其庇護,有人覺得該趁她還沒完全恢復就徹底斷了這條線。」
她說到這裡時語氣里難得地帶上了一絲疲憊。
隨後侯青青果斷收住話頭,換了一個方向說:「另外一件事情,也是我此行過來真正的目的。」
「我本以為,侯爺蒼梧道之行應該有所收穫,如今看來,寧王府的那些老幫菜一個個鼠目寸光,實在是上不得台面,讓蒼家壓製成這般,實在是正常。」
她微微傾身向前:「獨斷天罡這種宗師之後的功法,我們當然弄不來,不過卻可以跟侯爺說個明白。」
「教中記載,寧王當年馬踏江湖之前用的可不是這門功法。」
「他當年雖說在大乾張家的這一眾王爺裡面,也算是有些天賦的,可比起齊王就差了很多。」
「後來有一段時間能幾乎趕上齊王的名頭,靠的就是這門功法和手中神兵。」
「自打他率領百戰精兵攻打一處名不見經傳的小宗門,鎩羽而歸之後,齊王親自出手與他一道再去。」
「那時候齊王已經創下赫赫威名,本以為該是摧枯拉朽,可誰曾想,半月之後那小宗門被破,齊王就折返回去閉關一年,寧王更是五年多未曾出過府中一步。」
「等到再次出手,已經將獨斷天罡修煉而成,只是人看起來一下蒼老了幾十歲。」
「都說是他那一戰重傷,消耗了大量根基,如今才是垂垂將死之身。」
「否則以他們這些人的實力,至少還能再活個百年也不成問題。」
「那被打破的小宗門,其名為方寸道。」
「如今也算是大乾境內的反賊,與大乾各路王府不死不休。」
「人雖少,各個都是悍勇之輩。」
「侯爺若是有興趣,未來不妨去找他們一敘。」
陸沉的目光在她說到方寸道時微微凝了一下,在心裡將那個名字記下。
他沒有立刻表態,只是端起侯青青剛替他續上的酒又喝了一口。
侯青青見狀,便順勢將話頭繼續往前推了一層。
她的語氣比方才更加鬆弛了幾分:「而這只是附送給侯爺的一個消息。」
「此行前來我真正想做的,還是跟侯爺你做一筆生意。」
「一筆能緩解侯爺燃眉之急的生意!」
「侯爺不是想要將商會開去蒼梧道嗎?」
「蒼家勢大,侯爺想找人合作怕是難上加難。」
「不過小女子倒是可以給侯爺提供一條路,就是不知道侯爺有沒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