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在安寧縣內建立一個新的六扇門衙門,這對安寧縣本身來說也是一件大事。
消息傳開的那幾日,縣城裡那些常年只關心草藥行市和獵戶收成的街巷間,忽然多了些不一樣的議論聲。
連茶館裡說書人都把這件事加進了開場白里。
茶餘飯後,眾人無不是在暢想之後的這件大事。
董霸對此事極為上心。
他管著安寧縣大半的藥材山貨進出,手底下養著百十號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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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知道陸沉要準備立衙門,心裡自然憋了一股勁兒。
這比他自己做生意,擴商隊的念頭還來的更足了許多。
這對董霸而言,可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在他看來,這衙門必須立的好了。
這個安寧縣的六扇門衙門,代表的可是陸沉的臉面,做不好,陸沉臉面無光,連帶著他們這些老鄉親,老兄弟們,都感覺過意不去。
幾日裡,他召集了安寧縣內這些有頭有臉的工匠,一直在大堂中商議此事。
茶水一直在換,草紙用完了一摞又一摞,可方案還沒定下來。
大堂之中,七八個工匠各占一方。
有的伏在案上畫圖,有的蹲在牆角比劃尺寸,有的眉頭緊鎖咬著筆桿,面前攤著的紙面上墨線縱橫交錯,塗了又改,改了又塗。
但凡有覺得好的設計,便小心翼翼地捧起來,呈上去給董霸過目。
董霸坐在上首那把寬大的木椅上。
身前案板上攤著好幾張已經被否掉的圖紙。
邊上摞著一疊新的,他一張一張地翻看,目光在紙面上緩緩划過去,時而點頭,時而皺眉,然後搖頭,將那捲紙又放了回去。
「不妥不妥,你這院子設計得太小了,不夠氣派。」
他指著圖上那幾間標註著正堂,偏房,後衙的方塊,語氣中有幾分焦躁和不耐。
「我兄弟那可是正兒八經的天賜侯,大宗師,六扇門神捕,你讓他這衙門還沒縣衙高大,成何體統!」
他說話時鬍子都翹了起來。
那工匠連忙躬身接過圖紙,腳步匆匆地退回了自己的案位,重新鋪開一張新紙,試圖將原有的尺寸再去拉寬。
又一人呈上來之後,董霸看了片刻就搖頭,手指在紙面上比劃了一圈:「你這個院子設計得還成,布局也算規整,可這還是不夠。」
「這可是未來我兄弟的衙門,得要有堂皇莊重之感!」
「那可是未來要威震一方的六扇門衙門,要讓人看上一眼,都覺得氣魄之重,無可爭議!」
「你這門廳窄了,照壁也矮了,外人來了連個下馬的氣勢都沒有,那還叫什麼衙門?」
那工匠張了張嘴,像是想解釋什麼。
但看到董霸那副不容置疑的神色,又把話咽了回去,抱著圖紙退了下去。
選來選去,董霸都感覺有些不對。
堂中那些工匠的筆尖在紙上反覆摩擦著,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是許多隻蠶在同時啃食桑葉。
有人已經改了五六遍,可每次呈上去要麼被說太小,要麼被說不夠氣派,要麼被說格局太窄。
大家的信心正在一點一點地被磨薄,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靈感都有些枯竭了。
後來,這工匠之中一個最是德高望重之人走了出來。
他鬚髮皆白,背微微佝僂,穿著一件袖口磨得發亮的舊褂子,正是安寧縣老工匠秦伯年,本地人稱老秦頭。
他朝著董霸拱了拱手,帶著一種做了一輩子營生的人,才有的直接和坦率:「董爺,我們明白你要給侯爺建的衙門是什麼樣子。」
「您想要氣派莊重,要有威儀,這些我們心裡都有數。」
「可若是如今只在咱這安寧縣城裡的地界去建,最多也就只能是這般了。」
「城就這麼大,地就這麼寬,四周都是人家的宅子和鋪面,有些買賣不來的,那就根本沒辦法,你讓我們的圖紙畫得再大,我們也得考慮諸多條件,落不到地面上,最後也是一張空紙。」
他頓了頓,將心中早已經盤旋許久的想法說了出來:「耗費數倍的錢財,買下周邊的地皮,將那幾戶人家的院子都圈進來,也不過能將這衙門再擴一些,實在是到不了董爺你心裡的那種程度。」
「真想要到董爺你心裡的那種程度,我看,那除非是要將這安寧縣也擴上一遍,另起爐灶了。」
「反正現在咱們這縣城裡肯定不行,但要是落在縣城外面,把這縣城的地界再擴出去一些,那立這衙門,我敢保證,絕對的氣派!」
他說這話,多是在表明態度,發發牢騷罷了。
老秦頭帶著自己的這些後生晚輩以及同行兄弟,被董霸一直這麼挑刺,來回改了十幾遍都沒有定論,自然覺得很是憋屈。
可沒曾想,這話一說,讓董霸像是一下子開了竅一樣。
他眼睛頓時一亮,旋即坐直了身子,隨後扯過一張圖紙過來,放在眼前。
「你說的對啊!」
董霸的聲音比方才高了幾分,帶著一種濃濃的興奮。
「老秦頭,你說的對啊!」
「咱這安寧縣,本身就是個小地方,小地方怎麼能臥得下真龍!」
「我兄弟這樣的大人物,豈可窩在這安寧縣中,不如擴縣!」
老秦頭雙眼圓睜,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既意外又不敢置信的神情。
全然沒想到,自己一句發牢騷的話竟能引出這樣的結論來。
「啊?擴縣?董爺,這可是……」
董霸擺了擺手,他已經將那想法在心裡過了一遍了。
這一遍走下來,他非但沒有覺得自己的想法荒唐,反倒是越想越覺得有必要。
他並不是單純的好大喜功,而是想到了未來的不少可能性,這才覺得這種事情更有必要。
他雖然一直都是留在安寧縣的地頭蛇,經營著藥材和山貨的進出,守著龍脊嶺腳下的這幾條商道。
可這些年他一直在看在聽,在從那些瑣碎的信息中拼湊出更大的圖景。
從一開始的安寧縣立下巡山司,董霸就已經對上面的布局隱約有所察覺。
那時候他只是覺得奇怪,一個小縣城怎麼會有巡山司這種級別的衙門被安插在這裡。
到現在自己的兄弟都要將侯府搬遷回來,並且還要立下一個新的六扇門衙門,那就更能說明問題了!
安寧縣在那些大人物眼中,怕是已經不再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地方了。
尤其是先前青州大旱,涌過來的流民數量眾多,茶馬道上就以安寧縣所在的位置距離青州最近,那條路最好走。
那時候商隊和流民都是從青州,沿著那條不算寬的官道一路湧入安寧縣的。
董霸親眼看著那些拖家帶口的人從這條路上走進來,又從這條路上分散到各個方向去。
這地方在平日裡不顯山露水,可要是在一些特殊的時候,便是一個重要的咽喉!
進能威脅蒼梧道那種富庶之地,退能走茶馬道城,侵攻嶺南三府。
這都是站在那些雲蒙人的角度去看的。
若是立身於安寧縣去看。
其不管是輻射茶馬道,青州,甚至對邊關六鎮都有一定的鉗製作用。
要知道這邊關六鎮的糧餉供應,一部分是其自身的產出,另外一大部分要走的可是安寧縣這條路。
那些運糧的車隊從道城方向過來,經過安寧縣,再向北轉向邊鎮的方向。
若是有人截斷了這道口子,六鎮便斷了半條命脈。
「必須擴縣!」
董霸果斷拍板。
他站起身來,走到堂中那張大案前,雙手撐著桌面,俯身朝那些工匠們說道:「你們現在全都給我改一下思路,去把附近的堪輿圖都拿出來,把安寧縣周邊的地形,人家,田地,道路全都給我標清楚了。」
「我要的不是一個更大的衙門,我要的是一個更大的安寧縣!」
「是整座城的擴建,是實實在在的規劃,你們給我畫出個具體的章程來!」
他說到這時,語氣才放緩了幾分。
目光從那些工匠臉上掃過。
用一種老江湖才能讓話打動人心的語氣道:「這事做好了,你們的後代子孫,可就有福享了!」
老秦頭只頓了片刻,眼神里一下子就多了許多激動。
原本佝僂的背也直了幾分,看起來人都一下子年輕了許多!
安寧縣擴大了,他們之後能圈出來的地就更多。
人口多了,商鋪多了,往來的人多了,帶來的好處就自然更大了!
那些新劃出來的地皮,需要新建的屋舍,要重修的道路和溝渠,每一樁每一件背後都有實在的銀錢在等著被人賺。
有些還沒反應過來的工匠還在發愣,但被人提點了兩句之後,也頓時反應過來,眼睛裡一下子都亮了起來。
別的不多說,光是跟他們這些人有關係的,就是未來擴建安寧縣的大部分活兒都有他們的一份!
那些石料,木料,磚瓦。
需要勘察的地基,需要測量的街道。
以後安寧縣的壯勞力光是去幹活蓋房都能大賺上一筆!
這種好日子,他們怎麼可能會不心動?
堂中一時間熱鬧起來。
炭筆在紙面上划過的聲音和低聲交談的嗡鳴混在一起,在午後的日光中翻滾著。
案板一側那些被否掉的圖紙被收攏起來摞到桌角。
空白的紙卷被重新鋪開,邊緣被鎮紙壓住,墨跡從筆尖沿著直尺的邊緣緩緩向前延展。
像是那些正在被重新勾勒的縣城輪廓正在一步一步地成形。
董霸站在那張大案前,雙手叉腰,看著那些正在低頭奮筆的工匠們,嘴角慢慢浮起一道不深不淺的弧線。
像是已經看到了幾年後的安寧縣比現在大了將近一倍,街道寬敞,人聲鼎沸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