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李大友之後,陸沉站在侯府門前的石階上。
他看著李大友的身影沿著長街漸行漸遠,直到拐過巷口徹底消失在道城中,才慢慢收回目光。
陸沉站在門檻處沒有立刻轉身回去,風從街面上吹過來,帶著冬末特有的乾爽和清冽,吹動他衣袍的邊緣微微翻動了一下。
他心中倒是有些更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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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光是多了一個名正言順的官職,也不光是能光明正大地拉起一支人馬。
這代表他終於可以按照自己的節奏來鋪排第一步了!
他不留在道城是對的!
安寧縣在很多人的眼中可能不是最適合立下道場的地方。
它太小,太偏,商路不旺,人口也不稠密。
無論從資源的獲取還是從勢力的輻射來看,都遠不如茶馬道城那樣的樞紐重鎮。
但毫無疑問,道城對陸沉絕對不適合!
這裡棋盤上已經落滿了棋子。
每一寸地界都被人踩過,量過,他想要在這裡紮根,便得先和滿盤棋子角力。
到最後能分到的地盤不過是從人家指縫裡漏出來的那一點邊角。
而在安寧縣不同。
而對於陸沉來說,這些外人所不知道的是。
他就在距離安寧縣兩百里外的荒山中,還有一處早就已經立下的大道場!
那是在他還在氣關境界時,通過山海印設下的百里道場。
位置偏僻,山勢荒涼,方圓百里內連個像樣的村落都沒有,來去都是荒草和碎石。
正因為無人問津,那座道場才被完好地保存到了現在。
那時候他實力尚淺,設下大道場是一次被逼到絕路後的無奈之舉。
可如今回頭再看,那枚閒子恰恰是他未來布局中十分要緊的一枚。
這才是對陸沉而言真正的仰仗!
若是日後有機會,能夠將自己在安寧縣中的道場與那個大道場接連起來。
讓兩者之間徹底不分彼此,融合交匯。
到時候對陸沉而言就將會是一個無比巨大的助力!
兩座道場互通氣機,掌控力更是達到方圓兩百里的範圍。
遠非尋常宗師那一座孤零零的小道場可比!
加上龍脊嶺中還有龍君的道場存在。
一旦三者的氣脈能夠彼此呼應,便等於在嶺南東部嵌入了一張巨大的網。
進可攻退可守,彼此之間的地脈氣息互相加固。
未來真要是有什麼人不開眼敢惹到安寧縣這附近,管他什麼境界的宗師,都保證讓他有來無回!
沐王感覺雲蒙可能會在這幾年內前來進犯。
事實上,陸沉也有同樣的感覺。他
的暗線送回來的消息雖然零碎,但拼湊起來之後指向的方向卻出奇地一致。
不管是從暗線收集上來的情報,還是藍真真的峒寨里山民們傳回來的消息。
都能感覺到那股正在緩慢蓄積的壓力。
自從上次雲蒙二皇子大舉進犯之後,雲蒙人始終都沒有徹底撤走。
那條留在關外的糧道始終都有人馬駐守維護。
每隔一段距離便有簡易的哨點和馬棚。
雖然興許十天半個月都沒人來往,可那些馬棚中的草料卻是每隔幾天就會被換上新的。
很多類似的細節,都在鋪陳戰爭的前兆。
那些細微的變化單獨看並不起眼,可當它們被匯集到一起時,便像是無數條細小的支流正在朝著同一個方向匯合。
陸沉可不覺得雲蒙二皇子的血仇,那些雲蒙人就能那麼簡單地放下。
他們在邊鎮外的草場上磨了這麼多年的刀,不可能因為一場失敗就把帳算了,他們只是在等。
之所以一直不出手,一方面可能顧忌到齊王的存在。
那位武聖雖然久未露面,但他的名字本身就比任何軍隊都更有威懾力。
一方面也是在等一個機會。
這個機會或許與龍宮相關,或許與邊關六鎮之下鎮壓的東西相關。
但不管是什麼,都意味著雲蒙此次倘若真的要來,他們會派遣過來的強者數量絕對是碾壓此前的!
上一次還只是二皇子率領的氣關巔峰為主的精銳騎兵,宗師級別的隨行者不過一位。
可下一次,他們派出的多半會是數量巨大的精銳,以及那能夠匹配這般數量的宗師。
到時候就憑邊軍之中的那些強者根本應付不來!
邊軍中雖然也有幾位修為不俗的將領,但他們的實力大多停留在氣關巔峰,融匯軍陣之後,能勉強與宗師匹敵。
然而這些人的身份多是各世家派來鍍金的子弟,本就不以搏殺見長。
宗師作為各方客卿,到時候誰會盡心盡力地出手,可還不一定。
有利益便上,無利益便退,這是客卿的行事準則,陸沉太清楚了。
不過這種變局和變數,對陸沉自己而言卻是不錯的機會。
一來,他的游神道果中有關大妖的數量完全可以藉助這個過程完成。
那些湧入嶺南的雲蒙宗師,在他看來便是不需要背負道德包袱的大妖。
每殺一個都在推進儀式的進度。
二來,他如今想要提升實力欠缺的就是底蘊和資源。
這些東西對於世家來說都得要靠幾代人的積累才能積攢下來足夠豐厚的底蘊。
一府一地的產出,經年累月地歸攏入庫,才能堆出一座像樣的庫房。
對陸沉這樣沒有根基,還不想要徹底投身於朝廷某個人麾下做一些給人當狗的事情的人來說,這就是機會!
他不需要去搶那些世家的東西。
他只需要在那些雲蒙宗師被擊潰之後,去收取他們留下的遺物和積累。
那些隨身的玄戒,戰場上遺落下來的物資,都會成為他填補自身短板的最快路徑。
對於自己挑選一起去安寧縣的銀章捕頭,陸沉從謝星河手中定下了三個人選。
除了竺無雙和燕六之外,還有一個名叫章程的人。
這個章程本身實力不過是剛入氣關巔峰,距離宗師還遠。
且他在武道之上的天賦一般,此生宗師無望。
但此人最厲害的是辦案。
但凡他經手的案子都能辦得漂亮。
證物,供詞,人證,物證相互印證,層層疊疊,卷宗做的極為漂亮。
渾像是一堵用磚石一塊一塊壘起來的牆,任誰想推都推不倒。
而且最難得的是他本身鐵面無私,做事起來循規蹈矩。
每一道流程都要走完,每一份文書都要備齊,半點兒漏洞也不肯留。
這種性格與官場上的人很難相處融洽。
那些習慣了走捷徑的人在他面前像是被人剝了外衣一樣不自在,自然對他百般排擠。
即便是六扇門這樣與官場說起來多少有些遠離的衙門,他也遭受了不少冷眼和刁難。
若非謝星河見他勤於公務,將他一直都帶在身邊頗為照顧,否則他可能早就已經混不下去了。
即便是這樣,謝星河也已經多少有些無力去護他了。
護他,是因為謝星河想到了自己,想到了自己年輕時也曾在官場的夾縫中被人反覆試探和擠壓。
可章程沒有謝星河那樣的天賦,沒辦法通過自己的拳頭給自己打下一片天來。
偏生謝星河本身身為總捕,又是個不喜歡管事的武痴。
時間長了,自然就沒有辦法對章程照顧得周全。
如今陸沉點名要了章程過去,不光給自己找了一個十分得力的助手,也同時給謝星河解決了一個很大的問題,還讓謝星河欠了自己一份人情。
章程這人,你用對了地方,便是最趁手的刀。
你用錯了地方,便是四處扎手的刺。
而陸沉用他的地方,正好是他最擅長的那一塊。
至於他們手下的銅章捕頭,陸沉便給他們各自自行挑選的權力。
能跟著他們走的,多是在道城被排擠的那一批。
那些因為不夠圓滑而被邊緣化的,那些因為不肯同流合污而被孤立在圈子之外的,那些論起辦案比誰都勤快可提拔時永遠輪不上的老捕快。
對其他人來說,去安寧縣那小地方幾乎相當於被流放。
論繁華,道城是嶺南的門戶,商旅川流不息,油水豐厚。
安寧縣不過是一座依著龍脊嶺山腳的小城,人口不過萬人,街市窄短,來往的多是採藥人和獵戶,連個像樣的酒樓都沒有幾座。
誰都想去道城那種大地方,油水又足,在小地方一輩子混下來興許都不如在道城裡隨便漏出來的一點什麼東西。
可偏偏那些被排擠慣了的人,反倒覺得去安寧縣沒什麼好怕的。
左右不過是換個地方繼續做自己該做的事。
陸沉對人員的挑選倒是不怎麼操心。
那些願意跟著走的,多半是早就對道城的日子寒了心的人。
唯一讓他感覺憂慮的,還是這些人的糧餉。
新的衙門,謝星河可沒給他一點錢糧。
所有的東西都得他自己去籌措。
從俸祿到伙食,從兵器到馬匹,從案牘室的筆墨紙張到衙門的修繕用料,樁樁件件都要從自己的口袋中往外掏。
嶺南道如今大多都是這樣。
朝廷撥下來的餉銀到了府一級便已經被截得七七八八了。
再到下面時只剩下一個空殼。
那些衙門能維持運轉,全靠自己籌措自己的金銀花銷。
故而大多數地方都被世家占據,他們才有這個能耐。
家底厚,人脈廣,往來進項多,拿得出手也賠得起。
只有少數地方還掌握在六扇門的手裡。
多是些苦寒之地,願意去的捕頭多是為了避開道城的那些派系傾軋。
莫說邊軍分裂,這六扇門,比起邊軍可能還有不如呢!
邊軍至少還頂著個戍邊的名頭,糧餉再虧也不敢虧得太明顯。
而六扇門在那些世家眼中不過是一道不怎麼好走的偏門。
能管就管,不能管便繞開。
他站在門檻內側,看著院中那些已經打包好的箱籠,心中清楚。
這第一步邁出去之後,每一步都要踩實了。
若是踩空一腳,回頭再想站穩,可就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