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後不過半個月的時間,陸沉就已經準備好了所有的事情。
侯府中的箱籠已經逐一釘好封條,歸攏到大車上。
該遣散的人手已經安排妥當了去處。
該帶走的帳冊,兵刃,靈材都已經分門別類地裝進了玄戒和特製的鐵箱中。
哮天蹲坐在廊下,百無聊賴,尾巴時不時地掃一下,像是對回去了安寧縣已經急不可耐了。
青鷹這些日子也難得安靜,赤金色的眸子半睜半闔,怕是也想要回去龍脊嶺,好好的在他那片老地方耀武揚威!
這一日清晨,門口有人通報說沐王使者到了。
陸沉放下手中正在清點的卷宗,整了整衣袍,率眾迎了出去。
侯府門外站著的果然是熟人。
依舊是那位王爺身邊跟著的小黃門。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袍子,腰間繫著一條墨玉腰帶,手中捏著一卷詔令。
看到陸沉走出來,那張常年跟在沐王身邊,已經習慣了不形於色的臉上露出一個真切的微笑。
他沒有按規制,當場宣讀詔令,而是直接將那捲黃色的絹帛放在陸沉手中。
「王爺口諭,侯爺的想法他准了,並且希望侯爺未來能穩住局勢,再多殺些蒙狗,便自可以了。」
這種不當場宣讀詔令,而是將其直接交給陸沉的處理方式,自然是一種彰顯親密的舉動。
按規矩,朝廷的任命文書需要當眾宣讀,跪拜謝恩,以彰顯皇權的威嚴和程序的莊重。
可小黃門這般不設儀仗,不加宣讀,只傳口諭的方式,那是唯有真正能得信任的人,才會有這樣的對待。
但凡是知道內里規矩的人,都會知道小黃門這般處理,到底代表了多少內情。
沐王爺這赫然是把陸沉當成了自己人去看!
陸沉接過詔令,雙手捧著,微微躬身:「謝王爺恩典!」
「我必當不負王爺厚望!」
他直起身時已經換上了一副笑臉,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也鬆弛了幾分。
「我已命府中下人備了薄酒,天使往來辛苦,不如休息一二。」
小黃門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
陸沉的態度讓他更是覺得心裡受用的很。
他忙說道:「侯爺真是太客氣了。」
「我自是恭敬不如從命。」
「侯爺此後也不必稱呼我什麼天使,我本家名字姓李,名大友,日後侯爺稱我一聲大友就可。」
他說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種將身份往下放了的誠懇。
顯然是已經打定了主意,要跟陸沉保持一份不同於尋常往來的人情。
陸沉笑呵呵地應道:「原來是李兄當面,快請快請。」
李大友被那一聲「李兄」叫得心頭微微一熱。
他可沒想到陸沉在這樣的情況下對自己依舊是如此客氣,一時間心中更是讚嘆。
陸沉如今貴為天賜侯,又得了正五品,准許開闢六扇門新衙門的任命。
這份權能意味著他可以以安寧縣為根基,在六扇門中拉起一支真正屬於自己的人馬!
尤其是他一身實力更是宗師之上,死在他手裡的宗師都已經快有十個了。
從上橫府到安崖府,從禪教到玄教,那些想要將他扼殺在半路上的對手,沒有一個落得好下場!
這一樁樁一件件,縱然是李大友這種一直跟隨在沐王爺身邊的老人,都還覺得恐怖非常。
一個年輕人真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事情,絕對稱得上一句了不起!
要知道,就連王爺本身對他都是關愛有加,那態度甚至比看自己的兒子還要來得親切。
李大友可是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還記得陸沉第一次來沐王府時的模樣。
那時候陸沉還沒有晉升宗師,身上帶著一種從安寧縣那種小地方走出來的年輕人特有的銳氣和不馴。
莽撞得像是一把剛出了鞘的刀。
就是他帶著陸沉一路從安寧縣前往府城。
起初自己還想要將那個看起來多少有些膽大包天,不知好歹的年輕人給拿下的想法。
一個氣關境界的武人,就敢去招惹玄教,招惹禪教,對他而言簡直是不知死活!
李大友先入為主地認為,嶺南好不容易在兩教之間維持了一個勉強可以喘息的平衡。
若是被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通亂撞給撞散了,那後果不堪設想!
他整日裡在王府之中憂心著嶺南的局勢,生怕這兩教之人牽一髮動全身,最終在嶺南惹出巨大的禍事。
偏偏王爺不開口,那兩位小公子又都以懷柔為主的手段,一人吸納一方作為掌控的勢力。
好不容易讓對方認可了嶺南現有的格局。
有規矩,就還能有底線。
可陸沉的橫空出世,幾乎要將這種平衡給打破了!
李大友這樣憂心嶺南安危的人,當然對陸沉有天大的意見。
但是隨著陸沉自己展現出了真正恐怖的實力底蘊之後,李大友就像是看到了曾經睥睨天下的齊王!
同樣的從底層殺出,同樣的勢不可擋,同樣的能讓那些盤踞多年的勢力在他面前變得像是紙糊的一樣脆弱。
如果嶺南也能再出一尊齊王的話,那些個困擾他的事情,根本就算不上什麼了!
到了那個時候,李大友對陸沉的感官才徹底變化,成為了想要幫扶陸沉的人。
如今這些日子過去,陸沉果然在宗師之後高歌猛進。
每一次出手都在為自己增添新的分量。
李大友一個沐王心腹,對旁人自然是高高在上,但對陸沉這種絕世天驕,地位也高的年輕人,自然就算不上什麼了。
他都已經做好了有朝一日被陸沉因為過去那些刁難而記恨的準備。
哪怕真有這種事情發生,他也樂意去跟陸沉修復關係。
也做好了身為下人,低聲下氣的準備。
卻唯獨沒想過,陸沉到了今日這種境況,竟然還能舍下身來稱呼自己一聲「李兄」。
什麼叫會做人?
這就叫會做人!
恩威並施,為人又不孤傲,該下死手的時候狠辣無情,也能融得進官面的客套。
這樣的人,只要給他一些時間,給他一個機會,總能扶搖直上!
陸沉領著李大友一路去了大堂。
堂中的桌椅已經布置好了。
桌上擺著幾道精緻的菜餚,沒有過分鋪張,卻樣樣用心。
一碟清蒸的靈鰍,一碟紅燒的鹿筋,一碗燉得濃稠的參湯,還有幾樣時令鮮蔬,配著一壺溫過的黃酒。
陸沉將身邊的府中下人都屏退了,只剩他與李大友二人對面而坐。
這才開口詢問,語氣也認真起來:「李兄,此行前來,王爺可還有什麼吩咐?」
他將那捲明黃色的絹帛放在桌角,並未打開去看,心中顯然早就已經有了計較。
李大友對陸沉這種心細的態度更是滿意。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先敬了陸沉一杯,放下杯盞後,他微微前傾身子,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坦誠說:「王爺倒是沒有再多什麼吩咐,倒是我有一些想法,就是不知道對不對。」
「在王爺身邊待久了,有些事情看多了,不免多想幾句。」
陸沉也放下酒杯,認真傾聽道:「李兄儘管說來。」
「你跟在王爺身邊多年,看到的聽到的比我多得多,你的看法對我而言分量可不輕。」
李大友呵呵一笑,朝陸沉拱了拱手,然後緩緩開口:「我感覺,王爺的意思,可能是想要讓你去鎮壓那些邊軍。」
「而且我覺得,怕是就這幾年之內,雲蒙那些狗崽子,估計又要殺回來了。」
「上一次打草谷留下的傷還沒好透,他們的馬匹和糧草卻已經在重新積蓄了。」
「要是邊軍還是現在這樣一盤散沙,大公子的人和小公子的人互相扯後腿,那邊關六鎮別說守不守得住,恐怕整個茶馬道都要跟著遭殃!」
「雲蒙人一旦過了邊鎮,一路南下便是平原,他們的騎兵,我們根本攔不住。」
「而且這一次來的,估計不會是小打小鬧,宗師會來很多。」
「雲蒙那邊這些年也沒閒著,新崛起的宗師數量不少,據說也是得了大氣運,他們早就想找個機會把嶺南這道門踹開了。」
「王爺可說了,讓你去殺十個八個的宗師,我覺得這句話不像是在開玩笑。」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靜地聽著。
李大友見他神色認真,像是覺得那番話已經說得差不多了,便又補了一句:「不過侯爺可得千萬小心些。」
「邊軍那邊的情況比你想像的更複雜!」
「大公子的人和小公子的人互相扯後腿,你便是有心幫扶整頓,可底下的人未必肯聽你的。」
「要是遇到了政令上的問題,儘管遣人來尋我。」
「我雖然只是個在王爺身邊跑腿的奴才,但有些關節,那些在明面上行走的人是打不通的。」
「能幫的,李某斷不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