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肉者勇，食谷者智，食氣者神明而壽！」
陸沉獨自走在回侯府的夜路上時，心中忽然浮起這句在沈爺那本舊雜記中讀到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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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翻過去時並沒有太在意，只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有些意思。
但具體其中到底是什麼含義，對他一個連才剛開始修煉沒多久的人來說，多少有些似是而非。
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風景。
能看到模糊的輪廓，卻辨不清具體的形狀。
但如今再回過頭來看，感覺又大不相同了。
他已經走過了氣關，跨過了宗師的門檻，見識過法相境的交手，觸摸過天地之力的本源。
那些曾經模糊的字句正在逐一變得清晰起來。
食氣者，這個「氣」會不會其中也包含了氣運？
他在心中反覆盤問著自己。
氣運對常人而言虛無縹緲，摸不著，看不見，沒有具體的形態和重量。
但越是參悟天地，就越是能感覺其強橫的一面。
那些在亂世中崛起的人物，那些在絕境中依然能全身而退的強者，那些總能走在正確時間出現在正確地點的人，背後都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在推著他們。
龍脈成型，誕生龍氣，一地之龍氣可吞山海，成就大一統的朝廷。
一個大乾，匯聚了不知道天下多少龍脈，多少氣運。
這原先是散落在九州大地上各自流轉的碎片，如今被全都匯聚在了朝廷之中。
像是千百條溪流匯入同一片湖面，再被統一調度分配出去。
那些被收錄在天海風雲榜前列的宗師，他們爭的便是那點氣運的歸屬。
而朝廷也還只將這氣運限制在四品之上的官職才有資格分潤。
那分潤下來，每個人所能夠享受到的氣運，絕對是個不小的數字！
換言之，也就只有官職到了四品之上，才能說自己算是進入到了真正的朝堂之中。
四品之前，你只是個辦事的官。
四品之後，你才算是吃上了這天下氣運的一口糧！
也難怪朝廷對那些世家的吸引力那麼強。
權勢滔天本就是其中一環，更有吸引力的還是氣運，能通神，能長壽！
那些世家出身的子弟拼了命地往朝堂里鑽，你以為他們圖的是那點俸祿和體面？
他們圖的是那口能延壽添運的天下氣。
陸沉想到這些時，忽然有些理解為什麼謝星河會對他升不上從四品這件事表現得那麼在意了。
那顯然是能不能真正進入那個圈層的分界線。
有和沒有之間的差距，極大！
唯有謝星河這種同樣精修武道之人，才會知道，食氣這種事情，對宗師之後的境界有多大的幫助。
陸沉如今所表現出來的天賦，不該被埋沒。
倘若無法走到這一步，多少有些可惜。
不過陸沉對此倒是沒有多少可惜。
他坐擁山海印，內部獨立成就空間，更是能將那神秘的靈機吸納牽引過來。
相較於那些虛無縹緲的氣運，靈機這種大氣運之人才能最終擁有的東西，陸沉從一開始就有了。
跳過了這一步，也自然無所謂！
上書等待沐王任命的時間並不算長。
陸沉自己心裡清楚，這種事務如果走正常的流程，需要經過六扇門系統層層上傳，再由王府文書房登記歸檔，安排日期等待批示。
期間不知道要經過多少人的手。
本身這種事情王爺是不會管的。
摺子不管是遞到大公子還是小公子面前，最終怕是都得要有好一圈的彎彎繞繞。
大公子那邊可能會藉機拿捏，小公子那邊也未必願意放行。
能不能批下來還是另說。
哪怕他們要給謝星河一個面子，那也能拖上一年半載，到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如今也就是陸沉早先與王爺之間就有了關聯，遞摺子過去自是由小黃門直接送到王爺手中，不需要經過那些中間人的篩子。
沐王府，小院之中。
冬末的晨光從稀疏的雲層縫隙間漏下來，落在院落中央那片被踩得平整的泥地上。
沐王爺正緩身而行，打的拳法速度極慢，慢到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被拉長了的絲線，從起勢到落勢之間流淌著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拳勢看似渾然沒有半點殺傷力，動作舒展而柔和，只像是尋常老人強身健體所用。
但若是陸沉在這裡，他自然能看得出來，老王爺這一手，赫然是將自己對天地之力的掌控錘鍊到了極致。
身體周遭的所有天地之力都纏繞在他身周，凝固如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但那層薄膜的質量極大，搬運起來猶如搬運一座小山！
每一次抬臂都在空氣中拖動萬鈞巨力。
這一招一式看起來慢，只是沐王自己含而不發。
他像是將一口即將噴薄的火山封在了自己的拳腳之間，讓那股恐怖的力量在身體內部反覆壓縮。
若是真一拳打出來，那股極端恐怖的勁力就會瞬間爆發出來，會引動何種波瀾，就是陸沉不敢想像的。
至少他自己當下做不到這種程度。
小黃門遠遠地站在迴廊的檐下，雙手攏在袖中，顯然對王爺的這種修行方式早就已經司空見慣。
他在這座院子裡站了二十多年，看著沐王從一種拳法換到另一種拳法。
從年輕時勢如奔雷的猛打猛衝，慢慢過渡到如今這種如同老樹盤根的沉緩練法。
但他也不敢多做任何打擾，只敢遠遠地看著，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像是一尊被安放在廊柱旁邊的雕像。
等到王爺周遭的天地都像是要扭曲起來，朝著他自己塌陷過去的時候，沐王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從他乾瘦的胸腔中被呼出來時，他身體周圍的空氣劇烈波動，像是被煮沸了的水，連光線都開始在那股熱浪中微微扭曲。
小黃門的目光落過去時，看到的是一團像是隔著燒熱水汽的模糊影子。
那股鋪面的熱浪涌過來時帶著一種乾燥而厚重的氣息。
像是從一扇被打開了許久的窯口裡湧出來的餘溫，熾烈的氣息讓他忍不住心裡一顫。
隨後傳來王爺的聲音：「近日有發生什麼事情，說來聽聽。」
小黃門快步上前，在距離沐王約莫一丈處站定，躬身稟道：「今日有人遞了摺子到奴才面前，事關天賜侯。」
「奴才想著這事宜早不宜遲，當是來尋王爺的。」
「若是走那些尋常的流轉程序，怕是又要被人壓上幾個月，平白耽誤了天賜侯的正事。」
沐王點了點頭，眼中卻露出一抹無奈。
他那雙已經沉澱了太多風浪的眼睛裡映著晨光的碎影，像是湖面上倒映著的天光被風吹皺後重新平復的模樣。
他這兩個兒子，小事上精明，樣樣算得精細，可大事上卻糊塗。
偌大的嶺南，如今因為他們兩人的爭權奪利，竟也能變得如此分裂。
各方勢力趁機鑽營，邊軍，地方，商路，民心，都被他們切割得支離破碎。
若不是沐王在背後也有籌謀，否則早就已經將他們兩個人的權力給下了。
這王府還輪不到他們去爭！
隨後他說：「拿過來看看。」
小黃門將那份用火漆封好的摺子雙手呈上。
沐王接過去，拆開封口，展開內頁，目光從那些工整的字跡上逐行掠過。
片刻後，他看完謝星河親自寫來的奏報，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他合上摺子，臉上浮現出一抹欣慰之色：「陸沉這小子，總算是開竅了。」
「都已經是宗師人物了，怎麼還抱著他那山野村夫的想法？」
「遇事就喜歡單打獨鬥，一個人提著一桿槍就衝上去跟人拼命。」
「豈不知這世上固然自己能打最重要，但手底下的根基同樣重要！」
「前者決定的是其能否打下一片基業，後者決定的是能否守得住，能否有未來。」
「修行一道，財侶法地，財可是最重要的。」
「連個自己的根基都沒有，這條路想走也走不長！」
他將摺子遞還給小黃門，隨口道：「傳我的令，六扇門總捕謝星河上報之事，本王准了！」
「另外，你親自去一趟，告訴陸沉那小子，讓他自己勉力而為。」
「金章捕頭的權能給了他，他就得把這副擔子接起來！」
「必須給我把嶺南穩住！」
「光守著一個安寧縣可不夠，再打殺幾個雲蒙近年來湧現出來的新宗師，才算是沒有辜負我對他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