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關擴縣,自然是一路上報過去。
安寧縣擴縣的文書從縣衙發出後,先到了道城衙門,經通判核驗,推官覆核,經歷謄抄歸檔,再轉入道城六扇門總衙的案頭。
層層遞轉,每一步都要蓋上一個關防印信。
按說得耗費半個月甚至兩三個月才能走完的流程,如今涉及到天賜侯,才只用了不到三天,就已經落到謝星河面前。
謝星河將那捲蓋著層層朱印的文書展開看了看。
目光從那些密密麻麻的條目上掃過,點了點頭,心中暗道:「這事思路是對頭的,安寧縣如今的體量確實該擴。」
「陸沉那小子要立道場,要設衙門,要駐人馬,總得給他騰出足夠的空間來,不然人擠在巴掌大的地界裡做什麼都伸不開手腳。」
但他隨即搖了搖頭,將那捲文書合攏放在案角,手指在封皮上輕輕叩了兩下。
可問題是,他手裡拿不出這些個銀錢!
嶺南道六扇門的財務狀況可要比想像中嚴峻得多。
道城的庫房就沒剩下幾兩銀子,今年更是只出不進。
莫說幫安寧縣墊擴縣的款子,連日常的俸祿和賞賜都快要負擔不起了。
他沉吟了片刻,提筆親自給沐王府去了一封奏摺。
這一次他沒有走那些能繞過王府文書房直達王爺案頭的私下渠道,而是正正經經地走了一道官面流程。
用六扇門總捕頭的印信將文書封好,交由信使按正規程序遞送入府。
按常理來說,這種事關縣城擴建的細務本是不該驚動到王爺面前的。
一個縣令能批的事情,至多到府君那一級就該了結了。
然而自從陸沉之前來了一趟沐王府,得了沐王爺的賞識之後。
王府上下都親眼看著,那位常年不問外事的王爺是如何對陸沉青眼有加。
此後王府對陸沉的態度便與之前完全不同了。
那些在王府之下當差的各級官吏都明白了一件事。
只要是事關天賜侯的,不管大小,直接送去王府里,准沒錯!
若是按尋常流程往下壓,回頭出了岔子誰都擔不起。
其實對他們來說,更難做的是這位大乾的天賜侯明擺著跟王府的兩位公子都不對付。
大公子那邊的人說起陸沉時語氣里總帶著一層冷意。
小公子那邊也沒好到哪裡去。
禪教,玄教與陸沉之間的舊隙誰都知道。
這種事情本身就很難搞了。
不管將陸沉的事情推到他們兩人誰的面前,都不可能有個順心滿意的結果。
最終可能落得兩頭得罪的下場。
那自然就是送去王爺面前定奪的好。
至少不用他們自己去分辨該聽誰的。
於是那份關於安寧縣擴縣的文書便一路暢通無阻地落到了沐王的案頭。
果然,沐王看了之後大手一揮,就給批了這擴縣的事宜。
批覆很快,言辭簡潔,不像公文倒像是口諭直接落到了紙面上。
他在文書的末尾加了幾行硃批,言明安寧縣若是擴大之後,其本身的重要性與道城都不相上下,不應當再以普通縣城的規格去衡量。
於是沐王又另下了一紙詔令,直言說,若是安寧縣縣令在之後的秋考之中不利,那就得調任別處,換一個更合適的人來坐這個位置。
這話說得委婉,但在官場中混久了的人都聽得出來。
王爺對這任縣令有不滿意的地方,也有敲打的意思。
硃批下發,直落在安寧縣縣令的案頭上。
周縣令自己得了這份詔令之後,急忙將湯師爺招來商議。
他將那捲詔令攤開在桌面上,手指在那些朱紅色的官印上反覆摩挲了幾遍,眉頭擰成了一團。
「如今安寧縣若是擴縣之後,氣象自然不同。」
「我這縣令位置雖說官職不變,但那底下的油水和重要性可要比往日來得大多了。」
「往來商隊,駐軍糧道,六扇門的新衙門,哪一樁都要過我的手。」
「可王爺這詔令說秋考不通過就要調走,你說,這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湯師爺在案旁站了半晌,將那份詔令的內容反覆看了兩遍。
又抬眼看了看周雲臉上那層藏不住的憂色,才不急不慢地開口。
「屬下愚見,王爺這意思還是得多琢磨。」
「其實屬下覺得,明公這次得小心一些行事了。」
「此一時彼一時,與從前大不相同。」
周雲抬眼看著他:「此言何解?」
湯師爺側身避開了門口透進來的光線,在周雲側前方站定,聲音壓低了幾分:「此次不同往日,因為回來的可是咱那位天賜侯,六扇門衙門也是侯爺出面立下來的。」
「這擴縣的舉動,王府說是要在秋考的時候再裁定明公功績,可屬下斗膽猜測,實際上根本就不用等秋考。」
「日後咱安寧縣內若是有一個人說了算的話,那這個人就一定是天賜侯,而不是上面哪位府君或者王爺座下的哪一位官人!」
「王爺這道詔令,看似是在敲打明公,實際上也是在提醒明公看清誰才是你日後真正該跟的人。」
他見周雲沒有打斷,便繼續往下說道:「今時不同往日,安寧縣隨著侯爺回歸,未來必定會變得更繁華,這一切背後都是侯爺的意思。」
「他想要在安寧縣紮根下來,就得要有合適的人手替他打理那些他不願意分出心思去管的雜務。」
「說起來,明公與侯爺之間可沒有什麼仇怨。」
「屬下還記得,當年侯爺還聲名不顯的時候,明公可是多有栽培。」
「若是明公能小心一些,借著從前那幾分香火情與侯爺打好關係,未來真是不可限量。」
周雲聽了這話,卻還是露出一層猶豫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開口:「可問題是,我聽說咱這位侯爺脾氣可不小。」
「在安崖府那邊殺伐果決的名聲早就傳過來了,而且與王府的兩位公子都走得不近。」
「我若是在他麾下做事,豈不是日後就再無前路了?」
「萬一哪天兩位公子中的哪一個上了位,我豈不是要被清算?」
「這種事情不得不提前思量。」
湯師爺點了點頭,像是完全理解周雲的那一層顧慮。
他雙手攏在袖中,微微側身換了一個站姿:「明公這番確實深思熟慮,此事不可不察。」
「但其中又有一個問題了,到底沐王府中,誰會繼承王位?而這個繼承王位,又要多長時間?」
周雲眼睛微眯,像是被那一個問題戳中了某根先前一直忽略的東西,聲音也隨之沉了半分:「你這是什麼意思?」
湯師爺再次壓低了聲音:「我觀天賜侯這連番的舉動,可是在去了沐王府之後,才得了王府很大的支持,這本身就很能說明問題。」
「而且咱安寧縣擴縣的事情可是王爺親自吩咐的。」
「倘若王爺真的想要放權給下面兩位公子,又怎麼會主動干預這種小事?」
他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剩下那些需要周雲自己去領會,這樣才能顯得他自己識趣,也能在不言中凸顯出周雲自己的足智多謀。
作為在安寧縣做了多年師爺,在各方勢力之間都遊刃有餘的人物。
湯師爺對這些分寸之間的拿捏早已熟稔於心,他知道什麼話該說滿,什麼話該留白。
周雲沉默了一會兒,想了片刻之後,那些原本纏繞在一起的線頭便逐漸各自分開。
他抬頭看了湯師爺一眼,目光已經比方才清明了許多。
「這背後代表的,自然是王府之中的權力更替可不像是旁人想像中那麼簡單和順利。」
「要是王爺真頂不住了,這個時候早就該為兩位公子鋪路了。」
「該給的權給出去,該放的人放出去,讓位前先把路鋪平了才算是體面。」
「可他沒有。」
「就算是出了陸沉這樣的人物,王爺也大概率不會親自出面插手,那都是兩個公子的事情。」
「可現在王爺再次出面,還做了這麼多安排,背後就代表著,沐王府始終還是王爺說了算!」
「陸沉是他看好的後輩,哪怕他的兩個兒子都與陸沉之間的關係不善,現在也得躲著。」
「甚至在這之後,大公子和小公子都不得不對陸沉的態度有些改變了。」
「想要繼承王位,誰敢跟王爺真正對著幹?」
周雲越想,心裡的想法就越是清楚明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聲音也比方才堅決了幾分:「湯師爺,你說的很對!」
「我覺得之後所有的事情都還是得看侯爺的意思去辦!」
「那我之後這縣令位置上的事情,你說,我該如何才能辦得漂亮?」
湯師爺見他終於自己走到了那個結論上,便不再繞彎子:「依屬下愚見,咱這位侯爺是個精明的妙人。」
「他現在缺少的無非就是根基,人與銀錢,都還欠缺。」
「王爺估計也是考慮到這一點,才跟明公你下了這般詔令。」
「若侯爺身邊有得力人選,這縣令的肥差無論如何都輪不到明公,那些在道城盯著這個位置的人早就把眼睛都伸過來了。」
「可既然王爺將這詔令送到了明公手上,那就說明明公還有機會。」
「這時明公就得有能幫得上侯爺的作為。」
「侯爺身為咱大乾最年輕的宗師強者,武道天賦自是不用多說,未來還能強橫百年以上,許多雜事他都是沒有心思去理會的,這些事情靠的可不就是明公你這個地頭蛇?」
「龍脊嶺上下的草藥行情,採藥人的調度,商隊的過路安排,縣裡民夫的分派,哪一件不得有人替他盯著?」
「若是能與侯爺打點好關係,日後別說是一個縣令,等到擴縣落定,衙門立穩,六鎮那邊的風聲再大一些,明公的前程還在後頭!」
「怕是等一個機會,飛黃騰達也尤未可知!」
周雲連聲應道:「你說得對,與我想的一模一樣!」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負手而立,片刻之後轉過身來,語氣乾脆利落:「從今日起,你也得給我轉變了思路和行事。」
「咱們日後能不能抱上侯爺這根參天大樹,就從擴縣的這次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