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此時正帶著辟邪和太和十八騎,喬裝混在一隊斥候之中,藏身於鷂子谷東側五里外的一道土梁後面。
他穿著一件灰褐色的舊皮氅,臉上用炭灰抹了一道,看上去與尋常斥候無異。
踏雪烏騅也被他刻意用泥漿塗髒了四蹄和鬃毛,連那柄天龍破城戟都用粗布纏裹了半截,只露出戟鋒一截暗青色的寒光。
他望著遠處那道緩緩合攏的暮色,低聲自語道:「這小子,做的還不賴。」
辟邪策馬靠過來,聲音壓得極輕:「陛下,咱們真的要在這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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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叡沒有回頭,目光依然落在那片被暮色籠罩的谷地上:「等。等他把軻比能引進來,等那支鮮卑騎兵撞進伏擊圈,等該輪到朕出場的時候,朕自然會出場。」
暮色徹底降臨時,遠處的草原上傳來一陣沉悶的、像是無數面鼓同時被敲響的聲響。
曹叡微微眯起眼,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裡有一大片正在移動的暗影,鋪展在地平線邊緣,像一道正在緩緩合攏的黑色潮水。
軻比能的主力,到了。
次日清晨,鷂子谷的風比前夜更冷了幾分。霜花凝在枯草尖上,被初升的日光照成一地細碎的白亮。
軻比能的中軍大帳扎在谷口以北三里處,八百頂牛皮帳密密麻麻地鋪滿了緩坡,馬群被圈在帳區東側的草場上,在晨光中噴吐著白氣,蹄子刨著凍土,發出細碎的叩擊聲。
軻比能站在帳前,手裡攥著一根羊骨制的號角,目光落在南面那道被晨霧半遮半掩的山口上。
他年約四十出頭,面龐寬闊,顴骨高聳,一雙被草原風沙磨得冷硬的眼睛在晨光中微微眯著,像一頭正把鼻子探進風裡嗅察氣味的狼。
「魏軍昨夜到了?」他偏過頭,用鮮卑語問身後的左部大人。
「到了。斥候昨夜抵近看過,他們的營盤扎在代郡城下,炊煙稀薄,巡邏隊列鬆散,像是趕了幾天路累得不輕。」
軻比能沒有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柄鑲銀的彎刀,刀柄上纏著的皮繩已經被掌心磨得油亮發黑。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叩了兩下,像在數著什麼節拍。
「再探。」他最終只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把前哨往前推十里,看清楚他的營盤到底有多散。若真是累垮了,今日午後便打,不等明日。」
左部大人應聲去了。軻比能獨自站在帳前,望著遠處那道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山脊線,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他聽說大魏的太子親自領兵來了,一個十四歲的娃娃,仗著父輩留下的家底,居然敢領著大軍來草原上跟自己叫板。
他正盤算著,忽然聽見帳前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青灰色的馬從北面疾馳而來,馬背上的斥候翻身落地時差點沒站穩,聲音帶著奔襲一整夜的沙啞和急喘:「可汗!魏軍有人出營叫陣!旗號是一個『馬』字,陣前已挑了我軍五員大將!」
軻比能的目光驟然凝住了。他攥著彎刀刀柄的手猛地收緊,那句「一個十四歲的娃娃」還在腦子裡沒完全落定,就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狠狠撞了一下。
「誰?誰在陣前?」
「是馬超!西涼馬超!魏軍國舅爺!」
軻比能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馬超這個名字他當然聽過——當年西涼錦馬超的名號在草原上也有流傳,這些年更是在大魏的歷次征戰中累積了不少戰功。可他沒想到馬超會這麼快就出現在陣前。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是被什麼哽住了的笑聲:「五員大將?連一刻鐘都沒撐住?」
沒有人回答他。周圍幾員鮮卑將領低下了頭,誰也不敢接話。
軻比能鬆開刀柄,抬頭望了一眼遠處的天空。晨光正從雲層縫隙間傾瀉下來,在草原上鋪開一片晃動的金色。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股冷冽的空氣灌進胸腔時,像一塊被磨得很薄的鐵片貼著他的肺葉滑過。
「傳令,」他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全軍集結!魏軍想激我出戰,那就如他們所願。我倒要看看,那個十四歲的娃娃親自上陣的時候,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鮮卑營地應聲而動。號角聲從帳區中央響起來,低沉而悠長,像一頭巨獸從沉睡中緩緩甦醒。
士卒們從帳中湧出,甲片碰撞聲、馬嘶聲、傳令兵的呼喊聲混成一片,在晨光中鋪展開來,像一幅正在緩緩卷開的鐵幕。
兩軍陣前,馬超策馬立於一片開闊的平野上,銀甲在日頭下閃著刺目的光。他身後是一千西涼鐵騎,列成一道平滑的弧線,馬匹在寒風中噴吐著白霧,蹄子輕輕刨著凍硬的草皮。
在他面前約二百步遠的地方,鮮卑騎兵正在從谷口兩側魚貫而出,像一支被緩緩拉開的弓弦,烏泱泱地鋪滿了北面的草場。
馬超偏過頭,對身旁的傳令兵說了一句:「回去告訴太子殿下,軻比能出來了。」
他撥轉馬頭,策馬回到本陣,橫槍在鞍,望著遠處那片正在合攏的鮮卑陣型,嘴角那道弧度比方才更深了幾分。
此時曹啟正騎在棗紅馬上,立於後方一處緩坡之上。他的目光越過前方馬超的陣列,落在遠處正在鋪展開來的鮮卑騎兵陣型上,沉默地看著,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那道正在逼近的潮水般的速度與寬度。
他身旁的令旗手高舉著紅黃兩色的令旗,隨時等待他下達命令。
姜維策馬立在他身側,手裡握著一卷小竹簡,上面用細密的碳筆標註著幾處關鍵位置的調動方案。
「殿下,」姜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反覆演練過的篤定,「他們前鋒已全部出谷,中軍正在跟進。若待他們完全展開陣型再動手,便要多費些功夫。
現在動手,前鋒與中軍之間還有一道裂隙。鐵騎從谷口東側斜插進去,可將他們攔腰截成兩段。」
曹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遠處那道正在鋪展的黑色潮水上,看著它一寸一寸地涌過枯黃的草場,看著鮮卑騎兵的陣列從鬆散逐步收攏、從收攏再度展開。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再等片刻。等他的中軍全部進入谷口之後,再令馬將軍從東側出擊。至於正面——」
他頓了頓,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姜維臉上:「正面戰場,我親自去。」
姜維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他沒有勸阻,也沒有多問,只是微微頷首:「臣明白了。臣會用旗號配合殿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比方才更低:「殿下,這是您第一次真正上陣。不必急著沖,先讓馬將軍把他們的陣型撕開一道口子,您再率軍切入缺口。」
曹啟沒有多言,只是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在遠處那道正在合攏的陣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