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雪停了。天還沒有大亮,宮牆上的積雪在晨光中泛著淡藍色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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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啟穿著一身深青色常服走進太廟時,殿內的長明燈已經燃到了最亮。香案上擺著三牲和兩碟糕點,碟沿上還凝著細密的水珠,顯然是有人剛換過的。
曹叡站在香案前,背對著殿門,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
曹啟在門檻處停了一下,然後走進殿內,在蒲團上跪下來。
他先朝曹操的靈位鄭重地行了一個禮,額頭觸著冰涼的磚面,停留了片刻,然後直起身,轉向曹丕的靈位,同樣行了一個禮。
他跪在那裡,望著那兩方在燭火中靜靜矗立的烏木牌位,沉默了很久。
殿內安靜得像被一層看不見的薄紗籠罩著,連燭火燃燒的嘶嘶聲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曾祖父,祖父。」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曠的殿宇中,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水,盪開一圈又一圈無聲的漣漪,」孫兒曹啟,明日便要出征了。此去千里,啟兒定不會讓大魏的旗幟在北境有半分動搖。」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曹丕的靈位上,聲音低了幾分:」請曾祖父和祖父在天之靈保佑啟兒,也保佑大魏的將士們。」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又行了一個禮,然後站起身來。他轉身朝殿門走去時,曹叡依然背對著他站著,沒有轉身,也沒有開口。
曹啟走到門檻處,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他側過臉,目光落在父親那道背對著他的身影上,看見父親垂在身側的右手正微微攥緊又鬆開。
他沒有開口,只是收回目光,邁步跨過了門檻。
太廟的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像一節被收入鞘中的劍刃,嚴絲合縫地嵌進了它該在的位置。
出征的日期定在十二月二十日。
離出發還有三天。這三天的洛陽城比往常更安靜了幾分,街巷間行人少了許多,連茶館裡的說書人都收了嗓,只說些無關緊要的舊事。
商戶們依然在張羅年貨,紅紙和燈籠堆在鋪門口,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只是吆喝聲比往年低了幾分。
北營中卻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武衛營、虎豹騎、西涼鐵騎各營兵馬正在分批集結,甲冑碰撞聲、馬蹄踏地聲、低沉的命令聲混在一起,在冬日的晨光中織成一片密集而有序的轟鳴。
軍械庫里一捆一捆的白羽箭被搬上輜重車,鐵匠鋪里的炭火晝夜不熄,打鐵聲叮叮噹噹地響到深夜,像細密的釘子被一根一根敲進時間的縫隙里。
曹啟在北營里待了大半日,跟著姜維逐營查看了各部的備戰情況。
他沒有像之前那樣以一個新兵的身份站在隊列末尾,而是走在姜維身側,聽著他逐一點明各部的主將、兵力、裝備和預計到達戰場的路線。
他的目光沉靜,偶爾問一兩個問題,問題不長,卻往往落在關鍵的地方。
姜維沒有因為他是太子而在匯報時多做粉飾,每一處兵力缺口、每一段糧道的風險、每一支騎兵的機動範圍,他都用最直白的語言說清楚,像在打磨一柄尚在鍛造中的劍刃。
第七日拂曉,大軍在洛陽北門外列陣完畢。晨光從東面的山脊線上漫過來,在鐵甲上鋪開一層暗金色的薄光。
曹啟騎在那匹棗紅馬上,穿著新打的甲冑,甲片邊緣還帶著鐵匠鋪里殘留的炭火氣。
他勒馬立於陣列最前方,身後是延綿不絕的旌旗和步兵隊列,馬蹄在凍土上不安地刨著碎步,噴出的白氣在晨光中凝成一片薄薄的霧靄。
曹叡站在城樓上,馬雲祿站在他身側。她的目光落在那道騎在棗紅馬上的少年身影上,已經看了很久,久到風把她鬢邊的髮絲吹散了幾縷,她也沒有抬手去攏。
」他會贏的。」曹叡偏過頭,聲音不高不低,」他答應過朕。」
馬雲祿沒有接話。她只是望著遠處那道正在漸漸模糊的少年輪廓,看著他在晨光中整了整甲冑,然後朝城樓方向拱了拱手,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然後他撥轉馬頭,朝著北方那條被晨光照亮的官道,不緊不慢地走去。
姜維和陳泰跟在他身後,馬超率先鋒騎兵已經在更前方展開了隊列。
大軍拔營的號角聲從陣列中央響起來,低沉而綿長,像從地底深處翻湧上來的,一聲接一聲,沿著官道向前延伸。
曹叡站在城樓上,一直望著那支隊伍在冬日的晨光中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從一道整齊的鋼鐵洪流漸漸變為一道細長的墨線,最後融進了地平線盡頭的晨靄里。
他轉身走下城樓時,腳步比平時慢了幾分。走到城樓底層時,他停了一下,偏頭對跟在身後的辟邪說了一句:」傳朕口諭,沿途各郡縣驛站,務必確保北征大軍的糧草供應,若有延誤,按軍法從事。
另傳旨太傅龐統,讓他擬一道募兵詔書,預備補充北征可能需要的兵員。」
辟邪應聲而去。曹叡沿著甬道走回建始殿時,風依然在吹,帶著冬末特有的、乾淨的涼意。
當天夜裡,一支二十人的小隊趁著夜色悄悄從洛陽離開。
翌日早朝,百官驚奇的發現曹叡居然輟朝了!就連平時傳話的辟邪也跟著不見了。龐統見狀早已習以為常,獨自一人朝著偏殿走去。
結果果然不出龐統所料,偏殿內馬雲祿已經坐在龍椅上正發愁的盯著面前的奏疏,見龐統進來了當即眼前一亮。
而另一邊大軍在洛陽以北的第二日傍晚,抵達了河內郡境內。曹啟在紮營之後沒有急著入帳,而是策馬沿著營區邊緣走了一圈,親眼確認了各部的位置和哨兵的布置。
他回到中軍帳時,姜維正站在案前翻看一捲地形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殿下,明日過了河內,便進入并州地界。再走五日,便能抵達幽州邊境。
據前方探報,軻比能的主力正在代郡以北集結,前鋒已經逼近了長城一線。」
曹啟走到案前,低頭看著那幅攤開的地形圖。圖上用硃砂標註著幾處鮮卑騎兵可能選用的突襲路線,每一條都被細心地用虛線勾畫出來,旁邊還附有簡短的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