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一天傍晚,曹叡批完最後一批奏疏,走出偏殿透氣。暮色正在洛陽城的上空一寸一寸地鋪展開來,把宮牆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柔和的暗金色。
他沿著甬道慢慢走了一段,在永寧宮外停下來。隔著半敞的殿門,能看見甄宓正坐在燈下縫著什麼,身邊圍著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宮女,曹淑蹲在她腳邊,正用手指戳一顆剛剝好的栗子。
他沒有進去,只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原路慢慢走回偏殿。
他走進偏殿,在案後坐下,鋪開一卷空白的帛書,提筆蘸墨,在帛面上不緊不慢地寫下幾行字。
筆尖在帛面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春蠶在啃食桑葉。窗外傳來一聲短促的鳥鳴,隨即又安靜下去。
他寫完之後擱下筆,把帛書輕輕卷好,放在案角,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風從窗欞的縫隙里鑽進來,吹動案角那捲帛書的邊角,發出一陣細微的沙沙聲。那聲音輕得像在翻書,又像在翻過一頁新的篇章。
太和十年的這個春天,在他閉著眼的時候,正一寸一寸地、穩穩噹噹地,向更深更遠的地方延伸開去。
曹啟走進偏殿時,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像有人用指甲在木紋上輕輕颳了一下。
廊下的風跟著他一起涌了進來,把案角那盞燭火吹得斜了一斜,然後又直回來,晃了晃,恢復了原本的平穩。
辟邪正靠在角落裡整理幾卷新送來的奏疏,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見來人是誰,便無聲地躬身行了一禮,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擦過水麵。
他沒有出聲,只是退到更暗的角落裡,把那片燭火照亮的空間完整地留給了父子二人。
曹叡靠在椅背上,手裡還握著那捲剛從「大魏百科」光幕上抄錄下來的竹簡,指腹沿著竹片邊緣的墨字慢慢滑過,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
他聽見腳步聲時沒有抬頭,只是等那道影子在案前三步遠處停住了,才慢慢抬起眼來。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去睡?」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被夜浸潤過的、微微發沉的平穩,像一塊被河水磨了太久的石頭,擱在岸邊久了,連表面都涼透了。
曹啟站在案前,穿著一身玄色中衣,外頭隨意披了一件薄氅,頭髮沒有束,散在肩側,顯然是從榻上起來之後直接過來的。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捲還沒有完全卷好的竹簡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墨字在燭火下泛著濕潤的光,像是剛寫上去不久。
「兒臣有些睡不著。」曹啟開口,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可那清亮底下分明壓著一層被反覆翻攪過的東西,「見偏殿還亮著,便想著過來看看父皇是不是也還沒歇。」
他頓了頓,目光從竹簡上抬起來,落在曹叡臉上:「父皇在想什麼?」
曹叡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兒子那張被燭火映得明暗分明的臉——那張臉上已經有了些許少年人即將長成的輪廓,眉骨比去年更高了些,下頜的線條正在慢慢變得清晰,可那雙眼睛還是亮晶晶的,帶著一種尚未被完全磨去的、近乎執拗的認真。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朝曹啟招了招:「過來。」
曹啟走上前去,在案側站定。曹叡沒有讓他坐,只是把那捲竹簡從案角拿起來,緩緩展開,鋪在兩人之間的案面上。
竹簡的每一片都被打磨得光滑平整,邊緣用細麻繩編連,展開時發出一陣細碎的、像是蠶在啃桑葉一樣的沙沙聲。
上面畫著幾幅圖——有細長的筒狀物,有堆疊的球形物,還有一幅更複雜的構造圖,線條密集得像是有人用最細的筆尖把一座複雜的建築拆解成了零件。
曹啟的目光落在那幅圖上。他的眉頭先是微微皺了一下,然後湊近了些,像是在辨認那些線條和標註之間的關聯。
他的手指在竹簡邊緣輕輕滑過,沒有碰觸畫面,只懸在紙面上方一寸處,像是在隔空丈量什麼。
「父皇,」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被什麼陌生的東西輕輕刺中的審慎,「這是何物?」
曹叡沒有直接回答。他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竹簡上那些線條之間,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確認它們的準確性。
「你還記得朕上次跟你說過,祭天大典那天除了地圖和明鑑之外,還得到了一些別的東西嗎?」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想了很久、終於找到了時機說出來的事,「這幅圖就是其中之一。」
他坐直了些,伸手指點著竹簡上那幅最複雜的構造圖:「這是『火藥』的配比方法。那個長筒狀的,叫『火銃』;那個圓形的,叫『大炮』,用火藥把鐵彈推出去,射程可達數百步,威力足以擊穿最厚的城牆。」
他的指尖沿著那幅構造圖的線條緩緩移動:「火藥一硝二硫三木炭,按這個比例混合,就能產生極大的爆燃之力。如果把它裝進鐵管里,再塞入鐵彈,點火之後……」
他停下來,抬眼看向曹啟。少年的目光正死死盯在那些線條上,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屏住了。
「鐵彈會射出去,洞穿甲冑,擊碎磚石。就算是最精銳的鐵甲騎兵,在火炮面前也和紙糊的沒有區別。」
曹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像是要把那些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一遍,然後慢慢直起身來。
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驚奇,有不確定,還有一種被什麼龐大的東西壓住了的、近乎本能的審慎。
「父皇,」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更穩了些,可那穩穩的聲線底下分明壓著什么正在努力保持平衡的東西,「這東西威力真的這麼大?」
曹叡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解釋。他只是把竹簡又往曹啟面前推了半寸,像是在把那幅圖交到他手裡,讓他自己判斷。
曹啟低頭看著那幅圖,目光在那幾條標註著「引信」、「填藥口」、「膛線」的線段上來回逡巡。
他看了很久,久到案角的燭火又跳了一下,把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晃了晃。
然後他收回目光,抬起頭來看著曹叡。那雙眼睛裡此刻沒有驚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著、更審慎的東西,像一面被風沙打磨過太久的銅鏡,終於映出了自己該看的形狀。
「父皇,」他說,「兒臣覺得,此物不宜研發。」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話該怎麼說出口,然後還是說了出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兒臣以為,此物勞財傷民,殺傷性過大。若不慎落入不軌之徒手中,必成大禍。而且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挑起更大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