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這話,微微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等著父親的回應,又像是在給自己方才那番話找一個穩固的立足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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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沒有躲閃,可曹叡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又鬆開了。
曹叡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在椅背上,望著面前這個認真到近乎執拗的兒子,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把那捲竹簡從案面上輕輕攏到自己面前,卷好,擱在案角。
他沒有責備,也沒有直接反駁,只是開口問了一句:「啟兒,你知道大炮是幹什麼用的嗎?」
曹啟微微一愣,顯然沒料到父親會反過來問他這個問題。他想了想,答道:「大炮是挑起戰爭的武器。」
曹叡搖了搖頭。他的動作很輕,幅度不大,可那搖頭的意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大炮是用來丈量國土面積的。」
曹啟的眉頭微微擰了起來。他沒有立刻反駁,可那雙眼睛裡分明寫著「我不太明白」幾個字。
他往前跨了半步,像是想把父親那句話從耳朵里拽出來再好好端詳一遍:「丈量國土面積?父皇,兒臣不明白。鐵彈怎麼可能丈量國土?」
曹叡看著他,看著他這副認真思索又不得其解的模樣,忽然覺得心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像是看見一株正在努力生長的樹苗,朝著自己還不完全理解的方向伸展根系。
他緩緩站起身來,繞過案幾,走到曹啟面前,伸出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那一下的力道不重不輕,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自己的掌心渡過去。
「朕始終堅信手裡有劍和有劍不用那是兩碼事。當你的火炮射程是一百步的時候,你的國土邊界就在一百步之外。」曹叡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反覆淬鍊過的篤定,像一把被磨了太久的刀,終於等到了該出鞘的時刻。
「當你的火炮射程是五百步的時候,你的國土邊界就在五百步之外。當你的火炮能打到一千里之外的時候——」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曹啟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那一千里之外的土地,就會慢慢變成你的國土。不是靠鐵彈去圈地,是靠鐵彈讓所有人都知道那道邊界,不是你想畫就能畫的。」
曹啟站在那兒,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曹叡臉上,然後慢慢移開,落在案角那捲被卷好的竹簡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幅構造圖重新在腦子裡鋪展開來。
「兒啊,你記住,一個國家強大的基礎,在於擁有廣袤的國土面積!那天在建始殿你也看見了,我大魏的國土居然才只占了圖上那一點點地方!
這世上還有其他的國家,如果我們不發展強大自身,那麼以後就會面臨被侵略的風險!
落後就要挨打!尊嚴只存在於劍鋒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
曹啟聽後久久沒有回神,似乎還在回味曹叡所說的話。良久他才抬起頭來,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已經沒有方才那種審慎和遲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銳利、更堅定的東西,像一柄被重新淬過火的刀鋒,正在慢慢地、穩穩地亮出來。
「父皇,」他說,「兒臣支持您研發火藥、火銃和大炮。兒臣願意親自替父皇盯著這件事,確保每一道工序都嚴格保密,每一份圖紙都妥善收管!」
曹叡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面前這個已經開始有模有樣地思考「如何保密、如何收管」的孩子,忽然覺得那些年教他看輿圖、讀兵法、聽政議事的每一個夜晚,都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成他此刻身上那道正在成形的、屬於自己的輪廓。
「暫時不用,這是個大工程,朕對你另有安排。」他擺了擺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你先回去休息,具體什麼事朕明日再告訴你。」
曹啟鄭重地點了點頭,沒有多話,只是退後一步,整了整衣冠,行了一禮。
他直起身來,朝殿門口走去。走到門檻處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側了側臉:「父皇,兒臣忽然覺得,那幅圖上的東西,好像也沒那麼陌生了。」
他邁步跨過了門檻,夜風從殿門外湧進來,把案角那盞燭火又吹得斜了一斜。
他的身影在廊道的暮色中漸漸遠去,腳步比來時更穩了一些,像是把什麼東西穩穩地揣進了懷裡。
曹叡站在原處,望著那扇在曹啟身後緩緩合攏的殿門,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走回案後坐下,伸手把那捲竹簡重新打開來,低頭看了看那幅構造圖上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指腹沿著一條標註著「膛線」的線段緩緩划過,像是在用指頭丈量什麼已經在自己心裡反覆走過很多遍的距離。
「陛下?」
曹叡揮了揮手,辟邪心領神會乖乖退下。
他曹叡合上竹簡,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然後站起身來,將竹簡收入系統空間,這才吹熄了案角的燈。
偏殿陷入一片被月光濾過的暗色,只有窗紙外透進來的、朦朦朧朧的銀白色光暈,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片模糊的亮痕。
他沿著迴廊往昭陽宮的方向走去,步子比平時輕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