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清明剛過,洛陽城裡的槐花已經綴滿了枝頭。
朝會那日,天晴得少見。日光從建始殿的殿門湧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片亮堂堂的金色。百官列隊站定,笏板端肅,甲冑齊整。
曹叡端坐在龍椅上,目光從階下那一張張面孔上緩緩掃過。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楚,像是每一句都在心裡反覆掂量過很多遍:「今日早朝,朕有一事要與眾卿商議。」
殿中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他。
「朕打算廢除九品中正制,改行科舉取士之法。」他說完這句話,停了片刻,讓那句話在殿中完完整整地落定。
「分科取士、以文定才、不論門第、三年一試。及第者授官,落第者可三年後再試。」
殿中安靜了一瞬,然後像石子投入靜水一樣,嗡的一聲盪開了層層疊疊的議論。
有人不自覺地往前邁了半步又收住腳,有人攥著笏板的手指微微發白,有人低聲與身旁的同僚交換了一句什麼,隨即又止住了話頭。
陳群第一個出列。他已經年近七旬,可腰背依然挺直,聲音沉穩得像一面被反覆敲過太多次、已經不再輕易變調的老鍾:「陛下,九品中正制乃先帝時設立,行之有年。
誠然其弊漸顯,可驟然廢之,朝中人事如何銜接?選官之權交由何人執掌?考卷又由誰來擬定?」
他的問題一條一條地拋出來,條理分明。曹叡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了,才點了點頭,然後轉向站在武將隊列前側的姜維:「姜愛卿,你來說說。」
姜維出列。他今日穿著一身深青色官袍,腰間束著革帶,髮髻梳得齊整,面容比去年又沉靜了幾分。
他朝曹叡拱手行了一禮,然後轉向陳群:「陳司空所慮,臣以為可分作三處來解。」
他豎起三根手指:「其一,科舉考官由中書省、尚書台、御史台各派一名官員共同擔任,彼此監督,避免一人專權。
其二,考卷內容以經義、策論、律令、算學四科為主,由太學博士集體擬定,經陛下審閱後方可定稿。
其三,及第者先授散官,入朝觀政一年,再量才授實職。如此銜接,不致斷檔。」
陳群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裡把姜維那番話過了一遍。然後他微微頷首,退了回去,沒有再多說。
衛臻出列了。他接任司徒之後一直以溫和示人,可此刻他的眉頭微微擰著,聲音比平時硬了幾分:「陛下,臣有一事不明。科舉不論門第,那地方大族的子弟與寒門子弟同場考試,且不說公平與否,單是各地學子如何齊聚洛陽?
路費、住宿、食宿,皆是一筆巨款。若朝廷不資助,寒門子弟照樣來不了。」
曹叡點了點頭:「愛卿所慮,朕也想過了。」他朝辟邪示意了一下,辟邪便從案上取過一卷帛書展開來,朗聲念道:「凡應試學子,可憑州縣開具之『應試憑引』,沿途驛站免費提供食宿。路費由所在郡縣按路程遠近酌情補助,由朝廷統一撥付。
洛陽設『舉子館』數處,專供各地學子備考居住,免收費用。」
衛臻聽完,眉頭依然沒有完全鬆開,可他也沒有再追問。他拱了拱手退回了隊列。
緊接著又有人出列,問考題如何保密,問閱卷如何防弊,問落第者若心懷怨懟如何處置。
每一條問題都像一塊石頭投進水裡,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曹叡沒有不耐煩。他一條一條地答,不急不躁。答不出的便說「朕尚在斟酌」,答得出的便當場給出章程。
龐統一直站在隊列中段,始終沒有出列。可曹叡注意到,每當有人提出一個刁鑽問題、而他作答之後,龐統的嘴角便會微微動一下,像是在心裡給那一條答案畫一個勾。
朝會結束時已是午時。日頭從殿門外斜斜地傾瀉進來,把青磚地面照得亮晃晃的。百官魚貫而出時,有人低聲交談著什麼,有人沉默著快步走過甬道。
曹叡獨自坐在龍椅上,望著殿門口那片越來越亮的光,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朝偏殿走去。
廢除九品中正制的詔令於四月十六日正式頒布,同時頒下的還有《科舉試法綱要》一卷,由龐統親自執筆,字跡端正沉穩。
詔令頒下之後,洛陽城裡的反應比預想中溫和不少。
或許是近月來曹叡逐一召見官員的鋪墊起了作用,又或許是那份《綱要》寫得實在周全。
從考官選定到閱卷流程,從應試資格到授官程序,每一步都寫得明明白白,讓人挑不出太多毛病。
四月下旬,第一批關於科舉的補充細則陸續出台。最難辦、也最觸動世家切身利益的,是「不論門第」這一條。
曹叡召集了數十名太學博士與中書舍人,讓他們參照先秦至兩漢的取士舊典,加上本朝的實際需要,擬定了一份詳細的「應考資格條例」。
條例中明確規定:凡年滿十六歲以上、通曉經義、能寫策論者,不論出身、戶籍、門第,皆可報名應考。
應試者必須提供真實的籍貫與履歷,若有作假,一經查出終身不得再考。
這份條例在朝堂上討論了三日,修改了十幾處措辭,終於定稿。散朝後龐統把最後定稿的帛書送到偏殿時,曹叡正在窗前看著那幅「大魏百科」光幕上新解鎖的一頁。
那是關於科舉考試程序的詳細說明,從命題、保密、考場布置到閱卷、放榜,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對照著那份光幕上的內容,又把龐統送來的定稿看了一遍,確認沒有明顯疏漏,才擱下硃筆,輕輕呼出一口氣:「剩下的,就是等第一批考生了。」
「陛下,」龐統站在他身後,聲音不高不低,「臣聽說第一批活字印的《千字文》和《論語》已經賣到了洛陽城外的幾個縣了,聽說很受歡迎,已經供不應求了。」
曹叡沒有回頭。他望著窗外那片被春風吹動的槐樹枝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反覆磨過的、踏實的篤定:「那就好。書便宜了,讀書的人就會多。讀書的人多了,科舉才真正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