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見狀索性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先生猜錯了。朕這次來是有一件事要找先生商議。」
龐統見曹叡真不是來打劫的,這才放下竹簡,慢騰騰地坐了回去,伸手從碟子裡拈了一顆梅子丟進嘴裡,嚼了兩下,含糊不清地說:「陛下說吧。」
「朕打算廢除九品中正制。」
龐統嚼梅子的動作頓住了。他咽下去之後,難得沒有立刻去拈第二顆,而是認真地看著曹叡。
「陛下,九品中正制是先帝在位時期設立的,至今已有數十年。它雖然弊端叢生,可朝中世家大族皆已以此制為憑,位列顯要者數以百計。陛下若驟然廢之,恐怕會引起軒然大波。」
曹叡見狀自己給自己斟滿了一杯酒淺嘗一口這才開口:「先生說的這些,朕都想過。可先生也該清楚,九品中正制走到今日,已經成了一個笑話。」
他放下酒盞,手指在石桌上輕輕叩了兩下:「中正官由世家大族把持,評定人才只看門第不看才能。寒門子弟即便滿腹經綸,也終其一生不得入仕。
長此以往,朝中儘是庸碌之輩,真正有本事的人被攔在門外。」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龐統臉上:「先生可還記得當年肅侯仲德將軍是怎麼入仕的?」
龐統微微一怔。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程昱是跟著太祖皇帝入的仕。那時候天下大亂,有本事的人不管出身如何,只要能打仗、能出主意,就能被重用。」
「那現在呢?」曹叡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反覆壓過的認真,「現在天下太平了,反而要把那些有本事的人擋在門外嗎?」
龐統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竹榻上,望著院子裡那株老槐樹的枝梢。春日的陽光透過新生的嫩葉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晃動的碎影。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陛下若要廢九品中正制,總得有一個替代之法。否則門一拆,牆一倒,朝中人事便成了一團亂麻。」
「朕想好了。」曹叡坐直了些,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來,鋪在兩人之間的石桌上。
龐統湊近看。帛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科舉制試法綱要」幾個字,下面分列數條,條目清晰,每一條都寫得明明白白:分科取士、以文定才、考選分離、三年一試、取士不論門第、及第者授官、落第者不錄。
龐統的目光從那幾行字上一寸一寸地掃過去,越看越慢。他拈著梅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指間的梅子忘了往嘴裡送。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梅子放回碟子裡,直起身來,認認真真地看了曹叡一眼:「陛下這份章程,不是一日之功。」
「朕想了很久。」曹叡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反覆掂量過的篤定,「活字印刷術一推廣,書籍就會便宜,寒門子弟也能讀得起書。
有了書,有了考試的路子,他們就不用再靠世家大族的舉薦才能出頭。」
他頓了頓,目光與龐統對上:「朕要的是讓天下有才能的人,不管出身高低、門第貴賤,都能站在同一張考卷面前。
考上了就做官,考不上就回去繼續讀。公平,透明,不靠關係。」
龐統聽完,很久沒有開口。他靠在竹榻上,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捲帛書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幾行字重新在腦子裡過一遍。
窗外的風穿過槐樹葉子的縫隙,在午後的日光中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陛下,」龐統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這道詔令一旦頒下去,世家大族那邊必然會有反彈。他們手裡的牌就是門第和舉薦之權,陛下要動這兩樣,等於動他們的命根子。」
龐統的這些問題,起初曹叡也擔心過,不過眼下明鑑技能還在持續中,自己現在要做的就是趁在自己七十歲之前為後世兒孫解決這些麻煩。
「朕知道。」曹叡點了點頭,「所以朕要先做一件事。」
「什麼事?」
「朕要在詔令頒布之前,把滿朝官員挨個召見一遍。不是讓他們表態,是讓他們明白。
這道門,朕已經決定要推開了。他們想攔,攔不住;他們願意配合,朕記著他們的好。」
龐統看著他,那雙被歲月磨得通透的眼睛裡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賈文和那老狐狸若還在朝上,聽陛下說這番話,大概會捋著鬍子說一句『陛下越來越壞了』。」
曹叡聞言也笑了。那笑意很淡,像水面上一閃而過的光:「若不是現在先生告老了,朕肯定要麻煩他過目這份章程。」
龐統沒有接話。他只是拈起碟子裡那顆已經被放涼了的醃梅子,丟進嘴裡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臣看過了。臣覺得可行。」
曹叡見龐統點頭,這才滿意離開,當然臨走前還是當著龐統的面偷偷把酒拿走了。
待到曹叡走出門後,身後這才傳來龐統「我酒怎麼沒了?」的聲音。
接下來的半個月,曹叡果然如他所言,把朝中三品以上官員逐一召入偏殿,單獨面談。每次談話的內容都差不多:先問幾句近日政務,再聊幾句家常,最後話鋒一轉,提到「舉賢任能」四字。
他沒有直接提廢除九品中正制的事。只是反覆說一句:「朕最近在想,如何才能讓天下有真才實學的人都能為國效力。諸位愛卿若有什麼想法,不妨寫個條陳遞上來。」
有了明鑑技能的加持,那些士族代表紛紛表示同意,但為了逼真一點,曹叡還是打算做做樣子。
有人回去之後便閉門不出;有人回去之後寫了一份洋洋灑灑的舉薦書遞了上來;也有人依然裝作維持著那副「陛下聖明,臣等愚鈍」的面孔。
曹叡也不急。他把那些遞上來的條陳一份一份地看過去,挑出其中言之有物的幾份圈了紅批,又讓辟邪逐一送還,附了一句「愛卿所言甚佳,朕已閱」作為回話。
與此同時,活字印書署的籌備也在緊鑼密鼓地推進。
新調來的刻工入駐印書坊後,陳師傅的進度果然快了許多。每日清晨便有刨花與木屑的氣味從坊門飄出來,混著墨汁的氣息,一直散到巷口。
曹叡每隔幾日便讓辟邪去印書坊轉一圈,回來口述進展。他自己不常去了,可每一次聽辟邪說「陳師傅又刻完了一套新的」、「印刷速度比上個月快了三成」時,他心裡那個關於「寒門子弟也能讀得起書」的念頭就多了一分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