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夜下了一場薄雪,一家人圍在永寧宮用了歲末宴席,今年比去年又熱鬧些。
孫權一家剛安頓下來,歸命侯府上派人送了一壇建業老酒和幾尾臘魚,說是故鄉風味,聊表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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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叡沒有推辭,只讓辟邪回了一盒洛陽新制的蜜餞果子,算是禮尚往來。
曹啟又長高了不少,坐在席間時腰板挺得筆直,已經隱隱有了少年人即將長成的輪廓。
他端著一盞溫酒敬了曹叡一杯,言辭間比去年沉定許多,那副小大人模樣讓甄宓笑得合不攏嘴。
曹淑則滿屋子跑,追著曹叡討要新年的壓歲錢,銀鈴鐲子叮叮噹噹地響,把一屋子人的目光都引了過去。
曹叡端著一盞溫酒靠在窗邊,目光從那張燈火通明的圓桌上緩緩掃過,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滑下去,在胃裡慢慢鋪開。
新的一年就這麼安安穩穩地開了頭。
日子入了二月,朝政便重新緊鑼密鼓地鋪展開來。
天下一統之後,擺在案頭的奏疏不再是從前那些軍情急報,取而代之的是各地郡縣送來的民生、賦稅、水利、農桑之務。冗雜,細碎,可每一條都沉甸甸地落在實處,像細密的針腳,一針一針地縫著這片剛剛平整過的江山。
曹叡批完最後一批春耕奏報,擱下硃筆,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窗外日光明亮,透過窗紙在案面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他望著那片光出了一會兒神,忽然想起年前從「大魏百科」里調出的那一卷關於活字印刷的圖紙,便站起身來,對外喊了一聲:「辟邪,備車。」
馬車沿著洛陽城東的街道行駛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在一座青磚灰瓦的院落前停了下來。
院門不大,門楣上沒有掛匾額,只釘著一塊木牌,上面用墨筆寫著「印書坊」三個字,字跡端正而樸素。
曹叡下車時,坊里的老工匠已經領著學徒跪在門內迎接了。他擺了擺手示意眾人起身,自己邁步跨過門檻,朝院子深處走去。
院子裡搭著幾排木架,架上晾著剛剛刻好、尚未來得及清刷的木活字。細碎的刨花和木屑積在架腳,午後的日光從院牆上方斜斜地照下來,把那些木屑映成一片細碎的金色粉末。
空氣里浮著一股松木特有的清香,混著墨汁的淡淡苦味,在午後的暖風中緩緩流動。
老工匠姓陳,今年六十出頭,原是少府里一名雕版老手,去年秋後被辟邪帶到了這裡。
他走路時左腳微微跛著,是年輕時在刻坊里久坐落下的毛病,可一雙手依然穩當得不像話。
曹叡走到作坊正中的那張長案前站定,目光落在案上排列整齊的一套木活字上。每一枚木塊不過寸許見方,頂面刻著反寫的陽文漢字,筆劃清晰利落,邊緣被打磨得光滑圓潤。
他隨手拈起一枚「天」字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放了回去。
「進展如何?」
老工匠上前一步,拱手答道:「回陛下,自去年十月至今,臣等已試印兩版,一版《千字文》,一版《論語》共十本。成品已呈送中書省,陛下若得閒,或可過目。」
曹叡點了點頭。他沒有急著去看那些成品,而是走到另一側的長案前,那裡正擺著一幅已經組裝好的活字版。
木框內嵌著一行一行的活字,字面朝上,被細竹片隔成整齊的格子,邊緣用木楔固定得嚴嚴實實。
「印一版給朕看看。」
陳師傅應了一聲,轉身示意兩個年輕學徒上前。一人淨手執刷,將墨汁均勻地塗在字面上,另一人小心地將宣紙覆上去,再用棕刷輕輕刷過紙背。
動作配合得極其默契,像是已經演練過無數遍。紙面從木框上揭下來時,墨跡還微微泛著濕潤的光澤。曹叡接過那張紙,舉到窗前日光下細看。
字跡清晰端正,墨色均勻飽滿,每一筆每一划都穩穩地落在紙上,沒有暈染,沒有斷墨,連最細微的撇捺轉折都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會兒,把紙輕輕放回案上,嘴角浮起一絲滿意的弧度。
「好。比朕預想的更好。」
陳師傅懸了許久的心這才落了地,那張被歲月和木屑磨得粗糙的臉上綻開一道深深的、帶著幾分不敢確信的笑意:「陛下過獎了。臣只是依著陛下的圖紙一步步摸索,試壞了兩千多枚木坯才找到最合適的木材和刻法。」
曹叡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站在那幅已經印完的活字版前,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丈量什麼看不見的尺度。
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被反覆掂量過的鄭重,「以你們現在的速度,全套活字全部刻完,還要多久?」
「回陛下,若不受人手短缺之困,臣估摸著今年夏末可成。」
「朕給你加人。從少府再調刻工過來,工錢翻倍。」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些排列整齊的活字上,「朕要的不只是刻完,朕要的是刻得好、印得快、經得起反覆使用。」
陳師傅的腰背又彎了幾分:「臣替坊中工匠,謝陛下隆恩!」
曹叡沒有再留。他轉身朝院門走去,走出幾步後忽然停了一下,偏頭對跟在身後的辟邪說了一句:「回去之後,傳朕口諭——中書省那邊儘快擬一道《活字印書署設官疏》呈上來。朕要給這項營生一個正經名分。」
辟邪應了一聲。曹叡邁步跨出院門,午後的日光從頭頂傾瀉下來,把他走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他回到宮裡,換了身輕便的常服,用了一盞茶的功夫,沒有急著去偏殿批剩下的奏疏,而是坐車沿著宮牆外的甬道朝龐統府的方向慢慢走去。
曹叡走進院子時,龐統正窩在竹榻上看一卷竹簡,旁邊擱著一碟醃梅子,手邊放著一盞酒。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見是曹叡來了當即打算起身行禮卻被曹叡攔住。
龐統見狀急忙將一旁的美酒護在身後:「陛下這個時辰過來,莫不是又想來騙臣的酒喝?」
曹叡無奈皺起了眉:「先生,至於嗎?您覺得朕是那種人嗎?」
龐統沒有一絲猶豫,點頭如搗蒜:「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