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散朝後,曹叡回到偏殿,吩咐辟邪去把鍾會帶進宮來。
辟邪應聲而去,片刻之後,辛憲英帶著一盤糕點走了進來。
「陛下,嘗嘗我做的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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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叡笑著接過嘗了一口,滿意的點點頭誇讚道:「味道不錯,你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
「謝陛下誇讚。」
曹叡忽然想起什麼,拉著辛憲英坐下。
」陛下怎麼了?」
曹叡拈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化開。
他嚼著那塊糕,含糊不清地說:」憲英,你等一下幫朕相一個人。」
辛憲英微微一愣:」相面?」
」嗯。」曹叡把那塊桂花糕咽下去,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聲音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等會兒你見了那孩子,什麼都別說,先看。看完了告訴朕你的判斷就行。」
辛憲英沒有多問,只是起身在他旁邊安安靜靜地站著。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辟邪領著一個八歲的少年走了進來。
他走到殿中站定,不卑不亢地跪下行了一個禮:」草民鍾會,拜見陛下,貴妃娘娘。」
曹叡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鍾會比三年前長高了不少,下巴的線條已經隱隱有了幾分少年人該有的銳利,可那雙眼睛依然沉穩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他的目光在曹叡臉上停了一瞬,便自然地垂落下去,既不躲閃也不刻意直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曹叡示意他起身,隨口問了幾件家常事。鍾會一一作答,條理清晰,措辭簡明,每一句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他在回答一個關於《新律》條文的問題時,甚至引用了鍾繇生前一段沒有收錄進定稿的批註,像是那些手稿他確實翻過不止一遍。
辛憲英安靜地坐在一旁。她的目光在鍾會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從他垂在身側的雙手慢慢移到他微微收緊的肩線,又從他站姿的細微偏重移到他回答問題時目光游移的軌跡。
她看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然後微微側過頭,湊到曹叡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她的聲音放得極輕:」陛下,此子眉宇間有英銳之氣,口齒清晰,思維敏捷,似有王佐之才。
可他的目光在回答問題時飄忽了一瞬,雖然極快,但我看見了。那不是心虛,是謀算。此子恐有異志,可拜為鎮西將軍,委以實權,但不可不防!」
曹叡聽完,腦海里立馬浮現出見其異志,知不可不防這句話,此刻他的嘴角那絲笑意幾乎要壓不住了。
可惜了,憲英,在看人這方面,你終究略遜朕一籌!孰忠孰奸,朕尚能分辨!
他穩住表情,朝辛憲英微微點了點頭,然後重新看向鍾會,緩緩從椅上站起身來。
他走到鍾會面前,低頭看著這個只到他腰際的少年,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抬起手,在鍾會肩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那一下拍下去的同時,曹叡在腦海中默念」明鑑」。
他感覺到一股極細極暖的、像是溫水一樣的東西從掌心滲出去,順著他拍在鍾會肩上的那隻手,緩緩注入少年的身體裡。
那過程短得像一次眨眼,快到鍾會甚至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他只是抬起頭來,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與曹叡的目光正正對上。
辛憲英的目光又落在了鍾會臉上。這一次,她看了更久一些。
很快,辛憲英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她轉頭看向曹叡,目光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驚訝。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然後重新看向鍾會,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曹叡迎上她的目光,嘴角那絲笑意終於藏不住了。他朝辛憲英使了一個極小的、只有她能看見的眼色,然後重新轉向鍾會,聲音不高不低:」好了,今日只是喚你來說說話。你回去好好讀書,過些日子,朕會讓安排老師帶你。
你父親留下的那些手稿,朕已經讓人整理好了,你若想看,隨時可以去中書省調閱。」
鍾會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臣,謝陛下。」
那聲」臣」改得極其自然,像是已經用這個自稱在心裡念過很多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