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走進院子時,正看見曹淑蹲在廊下的石階上,手裡攥著一根細柳枝,正專心致志地在地上畫著什麼。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來人是誰之後,柳枝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像一顆被彈出去的彈珠一樣從石階上彈起來,衝過來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父皇!」小丫頭的聲音又脆又亮,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歡騰勁兒,「父皇你回來啦!我可想你了!你都走了好久好久,我每天都要去皇祖母那裡問一遍你什麼時候回來,皇祖母說快了快了,然後你就真的回來啦!」
她噼里啪啦地說了一大串,中間連換氣都沒來得及,最後仰起一張被夏夜的風吹得紅撲撲的小臉,亮晶晶的眼睛裡映著廊下燈籠的光。
曹叡彎腰把她抱起來。小丫頭比去年又沉了一些,臉頰鼓鼓的,像一顆被夏日的陽光灌滿了的桃子,在他懷裡扭來扭去,手腕上那對銀鈴叮叮噹噹地響個不停。
「你又長高了。」曹叡掂了掂她,「也重了。」
曹淑驕傲地挺了挺胸脯,帶著一股子小得意說:「母后說我長大了!母后還說我以後會比她還高!」
「那你可得加把勁了,你母后個子可不矮。」曹叡笑著往裡走。
正堂里燈火通明。正中那張桌上已經擺滿了菜碟,熱氣從湯碗裡裊裊地升騰起來,被燭火照成一道道暖融融的白線,在桌面上方氤氳成一片淡薄的霧。
辛憲英正在檢查曹啟和曹淑的功課,她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曹叡抱著曹淑走進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眉眼彎彎,嘴角不自覺露出一絲笑容,那笑意像夏夜的風一樣溫和。
馬雲祿正坐在桌邊剝一隻橘子。她把橘絡一根一根地挑乾淨了,掰下一瓣遞到曹淑面前,偏頭看了曹叡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確認了什麼,才開口:「餓了吧?憲英特意做了你愛吃的炙羊肉,還有燉了半日的雞湯。啟兒方才還在念叨,說父皇怎麼還不回來,這會兒倒不見人了。」
「啟兒去哪了?」曹叡把曹淑放下來在桌邊坐下。
「方才被太后叫過去了,說是留了幾塊桂花糕給他。」馬雲祿把那瓣橘子塞進曹淑嘴裡,「應該快回來了。」
話音剛落,門口便傳來一陣腳步聲。曹啟跨進門時,手裡還捏著一塊沒吃完的桂花糕,看見曹叡便咧嘴笑了,把那塊桂花糕飛快地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父皇!」
他走過來,在曹叡旁邊坐下。比出征時長高了不少,肩線已經漸漸展開了少年人應有的輪廓,眉宇間帶著一股沉穩的氣息,像一株正在被春風慢慢吹直的樹苗。
他摸了摸懷裡的東西,掏出一個油紙包遞過去:「父皇,這是皇祖母讓兒臣帶給您的,說您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曹叡接過來打開,油紙里包著幾塊剛蒸好的桂花糕,溫熱的,表面的桂花蜜還泛著一層濕潤的光。
他拈起一塊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化開,和記憶里許多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嚼著那口桂花糕,望著滿桌的菜碟和圍坐著的一張張面孔,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胸腔底部緩緩漫上來,溫熱而妥帖。
曹啟在旁邊,端著茶盞慢慢喝了一口,開口時聲音比剛剛沉穩了許多:「父皇,兒臣近日把您留下的那幾卷軍報又看了一遍,有幾處兒臣還沒完全想明白,想請父皇指點。」
曹叡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兒子臉上。少年那道認真中帶著求索的神情,讓他覺得這一年的風沙和征塵沒有白吃:「哪幾處?」
曹啟便把自己在軍報中看見的幾處布防疑點一一道來,講得條理分明,從糧道走向到地形利弊,末了還補了一句自己的分析。
曹叡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等他講完了才開口點評。
馬雲祿和辛憲英安靜地坐在桌邊,誰也沒有出聲打斷那對父子間的對話。辛憲英一邊給曹淑夾菜,一邊偶爾抬眼看看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嘴角含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夜色漸深。曹淑吃飽了之後便開始犯困,靠在辛憲英懷裡,眼皮越來越沉,手裡還攥著一小塊沒啃完的桂花糕。
辛憲英輕手輕腳地把她抱去內室安置,曹啟也起身告退回了自己的東宮。
曹叡獨自站在廊下,望著院子裡那棵被夜風拂動的老槐樹,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他沒有回頭,直到那雙溫熱的手從身後環過來,輕輕搭在他的腰間,才微微偏過頭去:「雲姐,怎麼還不去歇息?」
「你還沒歇。」馬雲祿的聲音從他肩後傳來,帶著夜晚特有的溫軟的潮意,「我在等你。」
她的下巴擱在他肩胛骨上方那個正好契合的位置,像一枚早已熟悉他肩線的榫卯,嚴絲合縫。
「今夜月色很好。」她說,「我陪你看一會兒。」
曹叡沒有再答話,只是伸手覆在她疊於他腰間的手背上。兩人就這麼安靜地站在廊下,望著滿院被月光洗過的夜色,聽著遠處隱約的蟲鳴和風穿過槐樹葉片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馬雲祿鬆開手,轉身走回內室,在燭火下已經鋪好的被褥上躺下來。
當曹叡走進去時,她已經側過身,讓出半邊枕頭,聲音帶著被夜色浸潤的慵懶:「元仲,來。」
曹叡吹熄了燈,躺進被褥里。她靠過來,頭枕在他肩窩裡,像一隻找到了合適位置的貓,蜷在他身側,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安穩。
曹叡望著帳頂那一片被窗紙濾過的月光,忽然覺得心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徹底鬆了。
他聽見她的呼吸聲、窗外的風聲、遠處更鼓沉緩的敲擊聲,那些聲音匯在一起,像一條溫熱的河流裹著他緩緩向前流動。
就在他合上眼、意識漸漸沉入睡夢邊緣的那一刻,腦海里忽然響起一道許久未曾出現的、清越的、像是銀鈴被風拂過的聲響——「叮!」
那聲音短促而清晰,像一滴冰涼的露水落進了深潭裡,在意識深處盪開一圈又一圈清晰的漣漪。
他猛地睜開眼,可眼前依然是帳頂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暗色,什麼都沒有變。馬雲祿依然靠在他肩窩裡呼吸均勻,窗外的蟲鳴也依然在繼續。
但那道「叮」的餘音還在他腦海里盤旋著,像一面被輕輕叩響的銅鑼,餘韻裊裊地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