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遠這性子,」龐統捻著鬍鬚道,「打了四十年的仗,還是這般火急火燎。」
曹叡重新坐回案後,把軍報又拿起來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孫權御駕親征」那幾個字上,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的鋒芒。
五月上旬的江東,春末的暑氣已經漫上來了。
江岸的蘆葦被連日的日頭曬得有些發蔫,葉片邊緣微微捲起,風一吹便發出乾澀的沙沙聲,像無數細小的砂粒在互相摩擦。
孫權親率十萬大軍,旌旗翻卷如海,甲冑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他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上,玄甲外披著明黃色的戰袍,腰間懸著一柄鑲玉的佩劍。
那張被歲月和權謀磨得稜角分明的面孔上,此刻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決絕的專注。
他望著遠處魏軍大營的方向。那條江面在日光下泛著銀白色的粼光,像一道被拉長了的刀刃,橫亘在兩軍之間。
」陛下,」身旁的偏將策馬靠近,壓低聲音,」魏軍前鋒已經渡江了,約莫三千騎,為首的旗號是——張。」
孫權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他攥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掌心的舊傷在陰天裡隱隱作痛。
那是多年前在合肥城下,倉皇撤軍時被流矢擦過的痕跡。
張文遠。又是他。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夾了一下馬腹,戰馬往前走了兩步,在陣前站定。
他望著遠處正在列陣的魏軍騎兵,望著那面被風吹得筆直的」張」字大旗,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逍遙津的月色。八百騎兵如潮水般湧來的馬蹄聲。帳外驟然炸開的喊殺聲。他在甘寧的保護下倉皇中赤足奔出營帳,連甲冑都沒來得及穿。
月光下那個老匹夫橫刀立馬,聲如洪鐘地喊出那十四個字。
那聲音像一柄燒紅的鐵錘砸在他耳膜上,十幾年過去了,依然沒有完全消散。倘若今日興霸還在,怎麼可能會讓張遼如此狂妄!
他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腰間的劍柄。
」傳令,」他開口,聲音比預想中更穩,」前軍列陣,弓弩手壓住陣腳。朕倒要看看,他張遼今日還能不能靠著三千騎兵打敗朕的四十萬大軍。」
號角聲從東吳陣中響起來,低沉而綿長,像是從地底深處翻湧上來的。前陣的盾牌手齊齊下蹲,長矛手從盾陣縫隙中伸出矛尖,弓弩手在後陣拉滿了弦。
而對面的魏軍陣列中,沒有號角,沒有戰鼓。只有三千騎列成一道平直的線,馬蹄在原地踏著碎步,鐵掌叩在乾裂的黃土上,發出細碎而密集的聲響,像無數枚鐵釘在同時敲擊同一塊鐵砧。
張遼騎在那匹通體棗紅的戰馬上,橫戟而立。他今日沒有再披那件舊甲,換了一副新打的玄鐵甲,甲片在日光下泛著暗青色的光澤。鬚髮被風吹得微微拂動,可握刀的手依然穩如磐石。
他望著對面那面明黃色的御旗,沉默了片刻,然後偏過頭,對身後的旗手說了一句話。
那面」張」字大旗忽然向前傾斜了四十五度。
三千騎應聲而動。馬蹄從碎步轉為小跑,從小跑轉為衝刺,整個過程流暢得像一幅被緩緩展開的畫卷,每一匹馬的腳步都精準地踩在同一個節拍上,匯成一片連綿的、像是潮水漫過堤岸的轟鳴。
張遼沖在最前面。那匹棗紅馬的四肢在塵土中交替伸展,像一道被拉滿的弓弦釋放出的箭矢。戟鋒指向前方,在日光下凝成一道筆直的光痕。
東吳前陣的弓弩手在距離兩百步時鬆開了手指。箭雨騰空而起,在午後的日光中劃出一道道暗灰色的弧線,鋪天蓋地地朝魏軍騎兵壓下來。
張遼沒有減速。他微微壓低身形,戟鋒在身側旋了一圈,撥開幾支迎面飛來的箭矢。
更多的箭矢落在他的甲冑上,發出密集的叮噹聲,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卻沒有一支能穿透那副新打的玄鐵甲。
他身後的騎兵同樣沒有減速。有人中箭落馬,有人在馬上晃了一下又穩住身形,可整支隊列的陣型依然保持著那道平整的線,像一柄被反覆鍛打過的鐵刃,邊緣沒有一處缺口。
兩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東吳前陣的矛尖已經近在眼前了。那些長矛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銀光,一排一排地指向來騎的方向,像一堵被釘進泥土裡的鐵柵欄。
張遼沒有勒馬。他在馬背上微微直起身,那柄鑌鐵長刀在他掌中畫出一道完整的圓弧,刀鋒帶著整個身形的衝勁向前橫掃而出。
第一排長矛應聲斷裂。刀鋒划過那些木桿時發出的聲響短促而清脆,斷口處的木茬在日光下泛著新鮮的白,飛濺著碎屑。
第二排長矛幾乎在同一瞬間跟進,數支矛尖直取張遼胸腹。他手腕一翻,刀尾回掃,戟鋒與矛尖相撞時濺出一簇細碎的火星,將那幾支長矛齊齊盪開。
緊接著他雙腿猛夾馬腹,棗紅馬驟然提速,像一柄楔子狠狠釘進了東吳前陣的縫隙里。
他沖入陣中時,身後的三千騎像潮水一樣沿著那道撕開的缺口湧入。戟鋒翻飛如浪,馬蹄踏過的每一寸土地都在濺起塵土與血沫混雜的暗色泥點。
東吳前陣像一塊被利刃劃開的布帛,裂口從中間向外迅速蔓延。
旌旗東倒西歪,有士卒扔掉長矛轉身奔逃,有人被馬蹄撞翻在地,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的金屬脆響混在一起,在午後的空氣中織成一張嗡嗡作響的網。
此時的孫權站在中軍的高台上,望著那片正在潰散的前陣,面色鐵青。
他攥著欄杆的指節泛白,可他沒有下令後撤,也沒有下令增援,只是死死盯著那道正在陣中突進的」張」字旗號。
它像一道被反覆鍛打的鐵鋒,每一次揮斬都撕開更多的裂口,每一次突進都碾碎更多的陣列。
三千騎像三千把刀刃,在東吳前陣中犁出一道又一道深可見骨的血色溝壑,將原本完整的陣型切成碎片,再碾成粉末。
張遼已經突進到距離中軍不足三百步的位置了。他勒住馬,刀鋒上還掛著半截斷落的旌旗布角,玄鐵甲上濺滿了暗紅色的血漬,呼吸急促而平穩,像一頭剛剛撕開獵物的老狼。
孫權望著那道身影,他忽然想起了一個詞:宿命。
這個詞像一枚冰涼的鐵釘,不偏不倚地釘進了他的胸口,帶著許多年前那一夜的寒意,沿著血脈一寸一寸地蔓延開來。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無論他自稱漢高祖轉世也好,無論他號稱四十萬大軍也好,只要那道」張」字旗號還立在這片戰場上,他就永遠無法打贏。
他退了半步。只退了半步。可那半步已經足夠讓身邊的人看懂。
」傳令,」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被抽空了什麼的疲憊,」前軍後撤,收攏陣型。再戰無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