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轟然應諾，可那聲音比方才稀薄了許多，像一面被雨水打濕的旗幟，雖然還在飄，卻沒了獵獵的氣勢。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不過三日工夫，「孫權自稱漢高祖轉世，御駕親征」的話便從建業一路傳到了曹魏的大營。
沿途驛站、渡口、集市，人人都在議論這事兒，有人嗤笑，有人疑惑，有人將信將疑地掐指算著劉邦和孫權之間隔了幾百年。
可不管信與不信，這話終究是傳開了，像一粒石子投進池塘，漣漪一圈一圈地盪出去，越盪越遠。
曹叡接到軍報時，正坐在中軍帳里批閱捷報。帳外江風獵獵，吹得帳幕鼓盪如帆，燭火在風裡跳了幾跳，把他映在帳壁上的影子晃得忽長忽短。
他展開那捲軍報，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清朗爽利，跟這肅殺的中軍帳格格不入。
一旁的龐統抬起頭來，見曹叡笑得眉梢眼角都彎了，手裡的軍報被他抖得嘩嘩響，不由有些疑惑地湊過來：「陛下何事如此開懷？」
曹叡把軍報遞給他，自己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枕在腦後，嘴角的笑意還沒斂去：「先生你自己看。」
龐統接過軍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先是眉頭微擰，隨即嘴角抽了抽，終於也沒忍住，搖頭笑出聲來。
那笑聲壓得低低的，像怕驚著誰似的：「這個孫權，一個字，絕！」
曹叡坐直了身子，把案上那盞涼了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眼角還帶著笑出的淚珠：「他說自己是漢高祖轉世。先生，你信嗎？」
龐統搖了搖頭，把軍報輕輕放回案上：「臣相信陛下是真霸王，六歲那年臣便在江東親眼見過陛下的氣力，那時臣還年輕，自以為看透了天下英雄，可陛下一隻手便讓臣明白了什麼叫天賦異稟。
陛下這些年南征北戰，智勇雙全，說是霸王再世，天下人沒有不信的。可孫權這個漢高祖……」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見過世面的人才有的篤定，「難以服眾啊。」
他說著，不由暗自慶幸地吁了一口氣。龐統想起當年在江東初見曹叡時的情景，那孩子才六歲，圓滾滾的小臉上還帶著奶氣，可那雙眼睛已經跟同齡的孩子完全不同了，沉穩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龐統至今記得那隻小手指節細嫩，可力氣大得能輕易舉起酒樓的石墩子，估計除了自己，已經沒有讀者有印象了。
他有時也暗自慶幸，幸好當初跟著曹叡走了，不然此刻自己的墳頭草應該和周瑜差不多高了。
曹叡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裡暗自嘀咕：孫權是真敢啊，在項羽的家鄉自稱是漢高祖轉世?他也不怕手底下百姓造反?
不過曹叡轉念一想，孫家畢竟也統治了江東幾十年，手段還是有的。
不過就算孫權真覺醒了漢高祖面板或者韓信面板，自己也不怕！
這些招數在有腦子的項羽面前那還算事嗎？劉邦當年靠的是韓信、張良、蕭何一群人圍毆項羽一個，才把不聽勸的霸王逼到了垓下。
可如今自己身邊謀士猛將如雲，自己還是一個聽勸有腦子而且還沒多少底線且擁有項羽模板的帝王。
孫權就算把高祖和韓信的本事全裝進自己肚子裡，自己也能一力破萬法。
除非他能掏出大魔導師劉秀的模板，呼風喚雨、天降隕石。那還差不多能讓自己忌憚幾分。
可劉秀？孫權？曹叡想到這兒又忍不住嗤了一聲，嘴角撇了撇。想得美！自己都沒有，他江東鼠輩也配?
這時帳簾忽然被人猛地掀開，一股江風裹著塵土灌進來，吹得案上文書的紙頁嘩啦啦翻飛。
曹叡抬眼望去，只見一員老將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盔甲鋥亮，鬚髮花白，可那雙眼裡燃著的火比帳中任何一盞燈都亮。
正是張遼。
老將軍一進帳便單膝點地，甲冑磕在地面上哐當一聲響，震得燭火跳了三跳。
「陛下！」張遼的聲音洪亮得像銅鐘敲響，中氣十足，哪裡像個年過六旬的人，「老臣請戰！孫權那廝竟敢御駕親征，老臣願率本部兵馬，替陛下斬了他的首級回來！」
曹叡聞言，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眼角浮起笑意，出聲調侃道：「老將軍，多日征戰，身體可還吃得消？你前日剛從戰場上回來，不如再多休息幾日？」
張遼一聽這話，虎目圓睜，急得差點從地上蹦起來，盔纓唰地一晃：「不用了陛下！老臣的大刀已經饑渴難耐了！休息什麼休息，老臣這把骨頭在馬上顛了四十年，越顛越結實！
陛下可不要小看老臣，老臣今年六十四歲，正是上馬殺敵的年紀！陛下您放心，老臣可以打十個！」
他說著，右手攥成拳頭在胸甲上捶了一記，咚的一聲悶響，震得那面鐵甲嗡鳴不絕。「十個孫權都不夠老臣一刀砍的！」
曹叡看著張遼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老臉，看著他花白的鬢角下那雙眼底燒著的火，心裡一陣暖意湧上來。
帳外江風呼嘯，大營里號角聲此起彼伏地響著，戰旗在風中被扯得筆直。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繞出案幾，親自把張遼從地上扶了起來。老將的手臂結實得像一截鐵鑄的樹樁，隔著甲冑都能感覺到那底下賁張的筋肉。
「好！」曹叡拍了拍張遼的肩膀，掌緣撞上鐵甲發出脆響，「老將軍既有此心，朕豈能不成全你？傳朕將令，張遼即刻率虎豹騎精銳，明日拂曉渡江，直搗孫權中軍！」
「末將領旨！」張遼挺直腰板，聲如洪鐘，轉身便往帳外走去，步履生風，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動。
走到帳門口時他又回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陛下且在帳中溫好酒，老臣去去便回！」
那笑聲還沒散盡，帳簾已經落了下來，把老將軍雄壯的背影隔在了外面。帳中重新安靜下來，曹叡與龐統對視一眼，兩人嘴角都浮著相似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