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個字落在殿中時,武將行列中終於有人發出了應和。
先是一個、兩個,然後是七八個聲音同時響起來:「臣等願與江東共存亡!」
「陛下!臣請戰!」
「末將願為先鋒,替陛下陣斬曹叡那假霸王!」
孫權看著那些漲紅的面孔,聽著那些被壓了太久終於迸發出來的吼聲,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群臣安靜,然後繼續說道:「諸位不妨再想一想,當初赤壁之戰,曹操帶了八十萬大軍,不還是被我東吳殺的片甲不留?夷陵之戰劉備八十萬大軍,最後不也鎩羽而歸了?
昔日周瑜陸遜一人一把火,便燒了曹操劉備半生基業!如今不過區區三十萬,我等有何可懼?」
他頓了頓,聲音又拔高了幾分:「更何況項羽當年何等英雄,最終不還是被困於垓下、四面楚歌,最後拔劍自刎於烏江?
朕不信他曹叡是什麼項羽轉世!如果他真是項羽轉世,那朕就是漢高祖轉世!大都督朱然,就是朕的韓信!」
「陛下聖明!」群臣齊聲山呼,聲浪從殿中湧出去,撞上迴廊的牆壁又彈回來,層層疊疊地響在神龍殿的上空。
孫權站在丹墀之上,冕旒上的玉珠還在輕輕晃動,他看著底下那些重新燃起信心的面孔,覺得自己像一根被狂風壓彎又彈回來的竹子,繃得又緊又直。
可打臉來得如此之快。就在那聲「陛下聖明」的尾音還在殿梁間盤旋未落的時候,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咚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頭擂地。
那腳步聲越跑越近,最後在門檻外戛然而止,緊接著一個沙啞的聲音穿透了殿門:「報!」
門被猛地推開,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甲冑歪斜,頭盔不知丟在了哪裡,滿身塵土,臉上橫著一道還沒幹透的血痕。
他撲倒在丹墀之下,膝蓋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可他已經顧不上疼了,雙手撐地,頭抬起來時,眼睛裡全是碎裂的光。
「陛下!」那斥候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帶著一股在風裡跑了三天三夜的乾裂,「大都督朱然在前線與曹叡交戰,被曹叡親率重兵圍困,四面夾擊,大都督力戰不敵,損兵折將,城池已失!」
殿中驟然靜了下來,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方才那些沸騰的熱氣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來,嗤地一聲全滅了,只留下一片濕冷的寂靜。
有人張著嘴忘了合上,有人手裡的笏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那幅江東輿圖的下面。
「大都督他……」斥候的聲音抖了一下,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終於斷了,「大都督無顏面見陛下,已自刎謝罪!」
「自刎謝罪」那四個字像四枚鐵釘,一枚一枚地釘進大殿的寂靜里。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彈,連呼吸都凝住了。孫權站在丹墀之上,那隻剛剛還威風凜凜地往下壓的右手僵在半空中,五指微張,忘了收回來。
他明明沒有被扇臉,可此時雙頰上卻火辣辣地疼,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狠狠抽了一記,那疼痛從顴骨蔓延到耳根,再燒到脖頸。
方才他說過的每一個字都在他耳朵里迴響。「優勢在我」、「朱然就是朕的韓信」——那些字像燒紅的炭,一顆一顆地從他嘴裡滾出來,現在又一顆一顆地落回他自己身上,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滿殿群臣鴉雀無聲。方才喊得最響的武將們此刻低著頭,肩膀塌下去,像被抽走了骨頭。
文臣們面面相覷,眼神在空氣中碰撞又彈開,誰也不敢先開口。
那幅江東輿圖還掛在牆上,墨線勾勒的城池一座一座地沉默著,那條蜿蜒的江水線靜靜地流著,像是在無聲地問:怎麼不說話了?是又遇到難回答的問題了嗎?
良久,諸葛瑾第一個動了。他從文臣列中走出來,腳步沉穩,每一步都踏在青磚上發出清晰的迴響。
他沒有去看那些面如死灰的同僚,也沒有去看地上那個還在微微發抖的斥候,他徑直走到丹墀下,向上仰頭望著孫權。
「陛下。」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磐石立在激流中央,紋絲不動,「事已至此,臣有一言。」
孫權低著頭看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翕動,卻沒能發出聲音。
諸葛瑾知道他在聽,便繼續說了下去,每個字都斟酌過似的,輕重緩急拿捏得恰到好處:「朱然死了,可江東還在。民心開始動搖,可孫氏的根基還沒斷。
陛下方才所言『漢高祖轉世』,雖是激勵士氣之辭,然如今之計,不妨將錯就錯,坐實此說。
劉邦起於微末,屢敗屢戰,垓下一戰方定天下。若陛下自稱漢高祖轉世,便可借民心之向背,聚散沙為鐵板。
曹叡既以霸王自居,陛下便以高祖相對,旗鼓相當,民心各有所歸,勝負猶未可知。」
孫權抬起頭來,目光從諸葛瑾臉上緩緩移開,掃過滿殿垂首的群臣。
那道火辣辣的疼痛還在臉上燒著,可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帝王的路從來只有向前,一步踏出去,就算腳下是刀刃也得走完。
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那雙眼裡的動搖已經被死死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決絕的清明。
「子瑜說得對。」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可那平穩底下壓著的東西比方才更沉、更重,「就照子瑜的話辦,曹叡那假霸王,朕要親自會一會他。傳旨!朕要御駕親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