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朕不明白!

2026-08-28 23:30:31 作者: 瘋狂的精神病患者
  江風裹著咸腥的水汽,一層一層地漫過城牆,把城樓上那面」吳」字大旗吹得軟塌塌地垂著,像一面被雨水泡透了的舊幡。

  宮牆根的青苔今年長得格外厚,踩上去濕滑黏膩,連宮人們走路都放輕了腳步,仿佛生怕驚動了什麼不該驚動的東西。

  孫權坐在寢殿的銅鏡前,已經很久沒有動彈了。銅鏡里那張臉比去年瘦了一圈,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鬢邊的白髮多得連他自己都數不過來。

  昨夜他又夢見兄長了。夢裡孫策還是那副意氣風發的模樣,騎在馬上,回頭沖他喊了一聲」仲謀」。

  他正要追上去,兄長的身影卻像被風吹散的煙一樣化了。他在夢裡拼命跑,跑過曲阿、跑過會稽、跑過整個江東,可怎麼也追不上那道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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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地驚醒時,後背的褻衣已經濕透了。

  」陛下。」內侍的聲音從簾外傳來,小心翼翼得像怕碰碎了什麼,」大將軍諸葛瑾求見。」

  孫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讓他進來。」

  諸葛瑾進殿時,手裡攥著一卷帛書。他穿著一身素色官袍,面色比平日更沉了幾分,進門後行禮的動作也比往常慢了一拍,像有什麼東西壓在他肩上,讓他直不起腰來。

  」陛下,」他把那捲帛書雙手呈上,」這是今晨從會稽郡送來的。

  城中百姓聚集在城門口,說是不讓守軍關閉城門。他們說……」

  」說什麼?」

  諸葛瑾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說霸王回來了,江東是霸王的地方,他們要開城迎接霸王。」

  孫權接過帛書展開來看。

  帛書上只有寥寥數行,卻字字如刺:「曹叡乃西楚霸王轉世,今已統蜀魏之眾,欲歸江東故土,收復霸王舊地。

  孫氏三代,鳩占鵲巢,天理難容。江東父老,當簞食壺漿,以迎真主!」

  「荒謬!」孫權猛地轉過身來,那張被歲月和權謀磨得稜角分明的面孔上,青筋在顴骨下方微微跳動。

  他額頭浮著一層細密的汗,在暮光中像一層薄薄的水銀。


  「子瑜,你說這荒謬不荒謬?我孫氏據江東已歷三世,赤壁拒曹,夷陵破劉,天下誰人不知我江東子弟的威名?

  如今倒好,一個死了四百年的敗軍之將,竟被人奉為真主,說我孫家是鳩占鵲巢!」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宇中迴蕩,撞上樑柱又折返回來,像一聲被放大的嘆息。

  諸葛瑾沒有立刻接話。他只是低頭看著那捲帛書,枯瘦的手指沿著書邊緣緩緩滑過。

  殿外江風穿過迴廊的間隙,發出嗚嗚的低響,像是有人在遠處吹一支斷了音的塤。

  「陛下,」諸葛瑾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被江水磨圓的石頭,不硌人卻自有分量,「市井流言何以蔓延至此?臣以為,不在於百姓愚昧,而在於他們心裡那根弦鬆了。」

  孫權微怔:「什麼弦?」

  「對孫家的那根弦。」諸葛瑾抬起頭來,那雙被歲月揉皺的眼睛裡浮著一層薄薄的、像是隔了霧的亮光。

  「赤壁之戰時,百姓信陛下能擋住曹操;夷陵之戰時,百姓信陛下能守住疆土。可如今陛下登基已二十餘年,稅賦一年重過一年,建業城裡的米價漲了三倍,而江對岸的洛陽」

  他頓住了,沒有把那句話說完。可孫權已經明白了。

  江對岸的洛陽,百姓用的是蜂窩煤,地里使的是曲轅犁,連夏日製冰都成了尋常人家能享用的事。

  那些東西像一片片細碎的雪,悄無聲息地落進江東百姓的日常里,一層一層地覆上來,壓彎了原本撐了多年的信念。

  孫權攥緊了窗欞邊沿的銅扣,指節泛白。他沒有反駁,只是沉默著,那沉默像一潭漸漸封凍的水,表面平靜,底下卻翻湧著看不見的暗流。

  「明日朝會,」他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帝王該有的平穩,可那平穩底下分明壓著什么正在緩緩膨脹的東西,「朕要親自與群臣議一議此戰。」

  翌日清晨,神龍殿。

  晨光剛從東面的飛檐上漫過來,在殿內的青磚地面上鋪開一片淡金色的薄光。

  群臣已經列隊站定,可今日的氣氛與往常截然不同。

  沒有人像平日那樣低聲交換著朝政的看法,那些竊竊私語像被凍住的細流,斷在喉嚨口,只剩下面面相覷時眼神里閃過的、來不及藏住的驚慌。


  孫權走上丹墀時腳步比平日慢了三分。他沒有立刻落座,而是在御階中央站了片刻,目光緩緩掃過殿中每一張面孔。

  那些面孔上浮著的神色他太熟悉了。

  有人攥著笏板的指節微微泛白,有人低著頭盯著自己鞋尖前那道磚縫,有人嘴唇緊抿成一條繃直的線。

  武將那一側有人挺著腰板,可那腰板挺得僵硬,像是靠意志力撐住的。

  孫權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像是把整座大殿的寂靜都捏碎了:「朕方才上朝之前,聽見你們在大殿裡吵吵鬧鬧。朕沒急著進來,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特意多聽了幾句。」

  此言一出,殿中幾個文臣的臉色驟然白了。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半步,像是要把自己藏進身後同僚的影子裡。

  孫權緩緩踱下御階,靴底踏過金磚,發出一下一下沉穩的迴響。他沒有走向那些人,而是走到殿中那幅懸掛了二十餘年的江東輿圖前站定,負手望著那條蜿蜒的江水線。

  「朕不明白!」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像一柄被驟然抽出的刀。

  「為什麼大家都在談論著曹叡是項羽轉世?仿佛此次戰役,對於朕、對於東吳,註定了凶多吉少?仿佛我孫氏的基業已經到了風雨飄搖的盡頭?」

  他轉過身來,目光如炬,掃過滿殿:「三十八年前,我兄孫伯符從歷陽渡江,開始了一統江東的步伐。

  那時他不過二十出頭,兵不過數千,將不過數員,可他一戰克牛渚,二戰下秣陵,三戰定會稽。短短几年,六郡八十一州盡歸我孫氏!江東秋海棠葉遂歸於一統!」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像一面漸漸繃緊的鼓面:「我兄大軍所到之處,百姓竭誠歡迎,真可謂占盡天時!那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猶在眼前!」

  殿中武將一側的脊背不知不覺挺直了幾分。有人攥緊了佩劍的劍柄,目光里燃起一簇被重新撥亮的火苗。

  「可怎麼才過了三十八年,此地竟至於一變而為朕的葬身之地了?」孫權話鋒一轉,聲音忽然沉下來,像一塊石頭落入靜水,在殿中盪開一圈清晰的漣漪。

  「無論怎麼講,會戰兵力——是四十萬對三十萬!優勢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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