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曹叡換上了那身烏金甲。甲冑被辟邪擦得乾乾淨淨，甲片上的紋路在燭火下泛著暗沉沉的流光，像是把月光熔進了鐵里。
他穿上烏金甲，系好束帶，戴上那頂鐵盔，又將天龍破城戟握在手中，走到銅鏡前站定。
鏡中那道身影映在昏暗的銅面上，玄甲覆身，戟鋒垂地，燭火在他肩甲的邊緣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邊光。
他望著鏡中那張被鐵盔遮去了一半的面孔，恍惚間竟真有幾分像史書上那些鏽跡斑斑的畫像。
翌日清晨，曹叡手握天龍破城戟，騎著踏雪烏騅從戰船上登岸，緩步走入剛剛歸降的縣城。
晨光正從東方的城牆上方傾瀉下來，在他的烏金甲上鋪開一層暗沉的金色邊光，整個人像一尊被日光重新澆鑄過的銅像。
街道兩側擠滿了百姓。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抱著孩童的婦人，有蹲在牆頭上張望的少年。
他們的目光落在曹叡身上時，先是一陣竊竊私語般的騷動，然後那騷動漸漸變成了更低沉、更密集的嗡嗡聲，像被風吹過一片沉沉的麥田。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被晨風推得清清楚楚：」霸王！」
那兩個字落下來時，人群中的嗡嗡聲忽然停了，然後又猛地炸開，像一鍋被煮沸的水終於掀開了蓋子，四面八方的呼喊聲湧上來，層層疊疊、此起彼伏。
」是霸王回來了！」
」那甲！那戟！那馬！跟畫像里一模一樣！」
」霸王！霸王！」
曹叡勒住踏雪烏騅，在城中央那片空地上停住。日光正從他身後潑灑下來，把他和戰馬的影子拉成一道修長的、像是被定格的剪影。
他微微偏過頭，對跟在身旁的辟邪低聲說：」去把城中幾位說得上話的老人請來。」
辟邪應聲而去。片刻之後，幾位鬚髮皆白的老人被領到了空地邊緣，其中年紀最長的那位拄著一根榆木拐杖，佝僂的背幾乎彎成了一張弓，面頰上的皺紋深得像被刀刻出來的溝壑。
可當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曹叡身上時，那渾濁的眼睛裡忽然亮了，像一盞被重新撥亮的舊燈。
他的手抖了一下，攥著拐杖的指節微微泛白，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聲音沙啞得像砂紙蹭過舊木：「那、那是霸王的戟！那是霸王的天龍破城戟！」
」老朽年輕的時候，聽祖父說過霸王的樣子。那甲，那馬，那戟，這就是霸王，就是霸王！」
他顫巍巍地跪了下去，身後的幾位老人也陸續跪倒。那跪倒的動作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迅速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兩側的百姓像潮水一樣層層疊疊地伏了下去。
曹叡坐在踏雪烏騅上，沒有下馬，也沒有說話。他只是低頭望著那些伏跪的身影，望著他們花白的頭頂和微微顫抖的肩膀，沉默了片刻。
「霸王回來了！」不知是哪位老人先開口說了這一句，聲音顫顫巍巍的。
緊接著另一個聲音跟上來，更大一些，更穩一些：「霸王回來了！咱們江東的真霸王，回來了！」
他們望著那道被晨光和青煙籠罩的身影，乾澀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亮起來，像是隔了太多年月的燈芯終於被重新撥亮了。
曹叡開口時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到祠堂的每一個角落：「孤回來了！孤回來拿回孤的東西！當年烏江那口氣，孤咽了太久！」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過江東的城池。不到三日，「霸王還鄉」的說法便傳遍了魏軍已克復的幾座城池。
那些城中的百姓本就對孫權心懷畏懼，加上這些年東吳的稅賦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糧稅、布稅、鹽稅，層層疊疊像漁網一樣箍在人身上。
如今聽說打過來的不是旁人，是江東舊主，那股子埋在心底許久的鬆動便從牆角縫裡一點點滲了出來。
有人翻出家裡壓箱底的舊香燭，偷偷在院子裡對著北面磕了幾個頭。
附近的幾座城池太守本就畏懼魏軍的兵威，整日坐臥不安，軍報一封接一封地送來，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讓人脊背發涼。
如今「霸王還鄉」的說法傳得沸沸揚揚，城中百姓三三兩兩聚在街巷間議論，有膽大的甚至跑到城門口朝著北面指指點點。
第一座城池開城投降是在第七天。城門口的百姓自發地聚集起來，卸下了門閂，推開了城門，然後退到兩側跪伏下去。
他們跪的不是魏軍，是那位從北面來的「霸王」。他們記得自己的祖宗說過，當霸王統一天下後，便會還鄉。
如今，霸王得到了曹魏，滅掉了蜀漢，距離天下統一隻有自己的家鄉。可偏偏有人圖謀不軌，居然打起了霸王故鄉的主意！
那他們自然要團結起來去迎接江東真正的主人！至於孫策孫權?一個小霸王一個碧眼紫髯郎，怎麼能與霸王相提並論！
魏軍士卒沒有放一箭，沒有傷一人，隊列齊整地穿過城門洞，像一條沉穩的鐵流入駐了城中的長街。
緊接著是第二座、第三座，像被推倒的骨牌一樣，沿著江岸一路蔓延開來。
那些原本還在猶豫觀望的太守，在城頭望見遠處魏軍旌旗如雲緩緩壓近時，又低頭瞧見街巷裡百姓們翹首北望的眼神，終於放棄了最後的掙扎，打開了城門。
短短一個月內，曹叡的大軍不費一兵一卒，連下三郡四十餘城。
每進一城，他只做三件事：貼安民告示，免當年賦稅，開倉放糧。告示是龐統親手擬的，措辭簡明，不拽文典，字字落在百姓的實處，貼著城牆根便有人爭著湊上去聽。
那些原本瑟縮在門縫後觀望的百姓，在領到第一斗白米之後，臉上的神色便從惶恐慢慢化成了幸福。
曹叡騎在踏雪烏騅上，走過一座又一座城門。街巷兩側的百姓跪伏在道旁，有人偷偷抬起頭來望一眼馬背上那道玄甲身影，又趕緊低下去，不敢多看，可那一眼已經被牢牢地摁進了記憶里。
初春的風吹過城門洞，裹著田野里解凍後濕潤的泥土氣息，吹動他玄色大氅的下擺。
曹叡目視前方，神色平靜，但他知道，建業城那道最後的大門已經敞開了大半，剩下的，只需要伸手推開它。
江風吹動船艏的旌旗，那面繡著蟠龍的「魏」字大旗在午後的日光下灼灼生輝，像一面被反覆淬鍊過的鐵幕，正在一寸一寸地朝著建業的方向鋪展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