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時,朱然收攏殘軍退守牛渚磯西岸。他站在臨時搭起的營帳前,望著遠處江面上魏軍水師的燈火,那些燈火密密麻麻地鋪在江面上,像一條盤踞在水上的火龍,鱗甲上的每一片都在夜色中幽幽地亮著。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帳中,在一盞昏暗的油燈下展開輿圖,借著微弱的火光,重新審視那些標滿硃砂的關隘與江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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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魏軍前鋒再次逼近。朱然退守到更西的一處渡口,依山傍水紮下營寨,試圖利用岸邊的蘆葦和淺灘阻止魏軍的登陸。
然而張遼並未急於搶灘,只在江面上列陣示威,戰鼓從早擂到晚,聲浪一波接一波地撞在岸邊的崖壁上,再折返回江面,像潮水來來回回地沖刷著東吳守軍的神經。
到了第三日,東吳士卒的弓弦已經開始發軟——並非箭矢短缺,而是拉弦的臂膀在連日的虛張聲勢中被反覆消耗。
張遼這才下令搶灘,三百名魏軍士卒乘艨艟直撲渡口,長戟在晨光中列成一條平平的線推進,鉤索咬住岸石的聲音像鐵牙啃進骨頭。
朱然站在高處目送那座渡口被魏軍的旗號淹沒,不得不再次向西退卻。他退到下一座城池時,城門還沒合攏,斥候便又飛馬來報:「大都督,張遼又來了。」
朱然回頭望了一眼遠處江面上正在逼近的魏軍船影,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話。
那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身邊的心腹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張文遠來了,我東吳又要淪陷一座城池了。」
他這句話說得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分明壓著一層被反覆消磨後的倦意,像一張被拉得太久的弓,弦上的力道已經快要握不住了。
事實也正如他所料——城池在當夜便被攻破,魏軍的旗號插上城頭時,城樓上的火把還沒燃盡。
與此同時,其他五路大軍的捷報也如雪片般飛入曹叡的中軍帳中。
馬超與姜維在下邳南岸大破東吳揚州守軍,斬首三千,繳獲糧草輜重堆積如山;張郃與鄧艾在橫江渡口擊退東吳水陸聯軍,陣斬東吳偏將兩名,殘部退入濡須塢閉門不出;曹真率軍直逼武昌,城下連營十餘里,旌旗蔽日,城中守軍夜半時曾試圖突圍,被王雙率騎兵截殺大半,余者倉皇縮回城內,連城門都沒來得及關上;曹休的船隊封鎖了夏口水道,樓船上的燈火日夜不熄,東吳西援的糧船被截斷在江上,進不得退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江岸上的倉廩一座接一座地落進魏軍手中;夏侯尚的南路大軍已進至江陵城下,不急著攻城,只在城外掘壕立寨,斷絕了江陵與江南諸郡的聯絡。
六路齊發,水陸並進,東吳的防線像一張被同時扯住六角的舊網,到處都是豁口,到處都是裂痕。
曹叡看著那些軍報,一頁一頁翻過去,嘴角那絲笑意越來越深。他把最後一份軍報折好放回案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湯溫熱,苦意退去了大半,只剩下舌尖上一層淡淡的回甘。
他站起身走到帳簾邊,掀開一角,望著遠處江面上那些正在緩緩移動的燈火。
那是魏軍水師的夜航船,在暮色中像一串被串起來的明珠,曹叡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像是被反覆淬鍊過的篤定:「先生,今年之內,朕要看到東吳的旗號從建業的城頭落下來。」
龐統坐在帳中的矮榻上,正低頭研究一幅新送到的建業城防圖,聞言抬起頭來看了曹叡一眼,目光落在他臉上,卻沒有立刻移開。
他盯著曹叡看了好一會兒,眼睛微微眯起,像在端詳什麼有意思的細節。
曹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茶盞,挑了挑眉:「先生,朕臉上有什麼東西?」
龐統沒有移開目光。
他沉默片刻,然後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審慎的認真:」陛下,臣有一事不解。」
」先生請說。」
」咱們打下這江東的幾座城池以來,臣在街市間聽到了一些議論。」
龐統坐直了些,雙手擱在膝上,像在整理一條已經被反覆掂量過幾天的思路,」那些百姓私底下在說,陛下形貌氣度,有幾分像昔日的西楚霸王。更有甚者,直接說陛下就是霸王轉世。」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曹叡臉上:」臣原本只當是市井間的閒談,可這幾日聽得多了,反倒覺得有些蹊蹺。
陛下可曾注意過,那些願意開城投降的郡縣,往往不是被咱們的兵威所懾,而是百姓先動了歸附之心?」
曹叡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短促而清朗,在船艙里迴蕩了一下便收了回去,像是被什麼念頭輕輕掐斷了。
他站起來走到艙角的兵器架前,伸手撫過那柄天龍破城戟的戟杆。他的指腹貼著冰涼的鐵桿慢慢滑過。
那觸感熟悉到骨子裡,像是這柄戟已經認得他掌心的紋路了。他沒有立刻回答龐統的話,只是低頭看著那柄戟,沉默了好一會兒。
片刻後他轉過身來,嘴角那絲笑意還在,卻比方才多了幾分認真的意味:「先生的意思莫非是想讓朕順著這股風聲,讓世人誤以為朕真的是霸王回來了?」
龐統點了點頭,正要開口,曹叡已經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反覆掂量過的篤定:「那朕就當一回真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