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春水初漲。
青龍號樓船的船艏劈開江面,帶起兩道銀白色的水痕,碎浪在午後的日光下碎成千萬片粼粼的光斑,像是有人把一整面銅鏡打碎了撒在江面上。
踏雪烏騅被安置在底艙,此刻正不耐煩地刨著蹄子,隔著三層甲板,那沉悶的叩擊聲依然隱約可聞。
曹叡站在船艏最高處的飛廬上,玄色大氅被江風灌得獵獵翻卷,身後那面繡著斗大「魏」字的旌旗被風扯得筆直,旗面上金線繡的蟠龍在日光中灼灼生輝。
他手中沒有握劍,只是負手而立,望著東面那一片蒼茫的水天相接處,心中默算著時日。
六路大軍齊頭並進的消息,應該已經送到了建業。
他偏過頭,問身後正倚著船舷欄杆翻看一卷水師操典的龐統:」先生,你說孫權接到咱們六路出擊的軍報時,會是什麼表情?」
龐統頭也沒抬,手指順著書頁上的字跡慢吞吞地滑下去:」大概跟臣當年在江東的舊宅里發現藏了五年的老酒被人提前挖了差不多。」
曹叡笑了一聲,沒再追問。他只微微抬起頭,讓三月濕潤的江風拂過面頰,像一塊溫涼的綢緞貼上了眉梢。
東吳的探報比曹叡預想的更快。他大軍剛過濡須口,建業那邊便炸了鍋。
」六路?!」孫權從御座上猛地站了起來,手邊的茶盞被袍角帶翻,茶水洇濕了案上那幅新繪的沿江布防輿圖,青綠的墨跡在水中暈染開來,像一片被暴雨澆透的春野,」六路同時進兵?曹叡從哪變出這麼多人來?」
殿內鴉雀無聲。滿朝文武面面相覷,幾位老將的眉頭擰成了死疙瘩,年輕的文官攥著笏板的手指微微發白。
朱然出列了。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戎裝,甲片邊緣已被江風磨得泛白,可腰脊依然挺得像江岸邊的桅杆。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陛下,臣以為,曹叡雖有六路之兵,但未必每路都是精銳。眼下他本人率水師親征,必為六路之中最重的一路。臣請戰!」
孫權望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坐了回去。他伸手把案上那幅被茶水洇濕的輿圖往旁邊推了推,像要把那團模糊的水漬從視線里推開。
」允之。」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之後終於浮上來的決斷,」朕把沿江的防禦交給你。」
朱然跪地領旨,甲冑鏗然。
三日之後,牛渚磯江面。張遼立在船艏,甲冑外披著一件厚氅,被江風灌得鼓脹如帆。
他那柄鑌鐵長戟橫在身側,戟鋒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冷冽的青灰色。他已經六十多歲了,鬚髮皆白,可腰背依然挺得筆直,握戟的手依然穩當。
那雙手曾在合肥城的月色下攥著韁繩,也曾在逍遙津前把那十四個字砸進十萬吳軍的耳朵里。
此刻他望著對面江面上正在列陣的東吳水師,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轉瞬即逝,淹沒在一聲雄渾的暴喝里:「擂鼓!列陣!隨老夫殺過去!」
青龍號上那面最大的戰鼓被兩名赤膊的鼓手同時擂動,聲浪貼著江面滾出去,把對面吳船上的號令聲都壓了下去。
魏軍水師應聲而動,艨艟在前、樓船壓後,整個船陣像一柄被緩緩抽出的鐵刃,鋒刃上的寒光在江面上鋪展開來。
張遼的座船沖在最前面,船艏劈開的浪花濺上他的甲冑,在鐵面上凝成細密的水珠又被江風吹散,像一層轉瞬即逝的碎銀。
東吳水師的前陣是朱然親自督陣的。他站在一艘中型鬥艦的船樓高處,望著對面那道越來越近的「張」字旗號,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他認得那面旗。他認得那個名字。十年前,張遼在合肥城前只是一聲叱喝,孫權便倉皇撤軍;五年前,又是此人守在濡須口,東吳水師徘徊了整整半個月不敢近岸。
他攥著欄杆的手指微微收緊,掌心的舊傷在陰天裡隱隱作痛,像是隔著十年的光陰,那道名字帶來的壓力又一次沉沉地壓了下來。
「傳令——前陣放箭!」他開口時聲音依然穩當,可身旁的傳令兵注意到,他握著令旗的手指指節泛白,像要把旗杆攥碎了似的。
東吳前鋒戰船上箭矢齊發,鋪天蓋地的箭雨朝魏軍前鋒船陣傾瀉過去。
大多數箭矢落在船甲板上,發出密集的、像是暴雨打在瓦面上的悶響。有少數射中了魏軍士卒,鐵甲與箭頭碰撞時濺起細碎的火星,悶哼聲淹沒在鼓聲和號角聲里。
張遼不閃不避,甚至沒有下令舉盾。他只是偏了偏頭,對身側的旗手說了一句:「讓艨艟從兩翼包抄,樓船正面壓上。老夫要的不是跟他們放箭,是接舷。」
旗語在風中翻飛,前鋒船陣驟然裂開。數十艘艨艟快船從主陣兩側疾馳而出,船槳翻動如飛,在江面上劃出兩道白色的弧線,直插東吳水師兩翼。
與此同時,樓船主陣放慢了速度,緩緩壓上,像一面正在合攏的鐵壁。
朱然在鬥艦上看見兩翼的艨艟已經切進了前陣的縫隙,臉色終於變了。
他嘶聲下令變陣,可艨艟來得太快,東吳前鋒戰船還沒來得及轉向,那些輕快如梭的小船已經貼了上來。
鉤索拋擲、跳板搭上,魏軍士卒吶喊著越過船舷,白刃在午後的日光下閃著刺目的光。
第一場接舷戰來得猛烈而短促。張遼的座船撞上朱然左翼一艘鬥艦時,整條船都猛地一震。
不等船身穩住,張遼已經攥著那柄鑌鐵長戟躍上了對方的甲板。戟鋒橫掃過船舷,三名吳軍士卒應聲倒下,缺口處,魏軍士卒如潮水般湧入,在船舷與船舷之間淌成一道窄窄的墨色河流。
甲板上很快鋪了一層暗色的濕滑,船舷的木紋被浸得發黑,腳步踩上去時發出黏膩的聲響。
朱然在後方看見那面「張」字旗號一路突進,自己的鬥艦像被鐵犁翻開的土塊一樣一艘接一艘地傾斜、沉沒、燃燒。
他攥著欄杆的手已經鬆開了,轉而握住了腰間的劍柄,可那柄劍始終沒有出鞘。
他望著遠處江面上那些正在緩緩下沉的船影,望著那些在水中掙扎的士卒和被烈火吞沒的旌旗,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像一塊被水浸透了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