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統的手指落在輿圖南端,案上那幅青絹地圖被他指腹壓出一道淺淺的褶皺。
」第六路。」他的聲音比方才壓得更低,卻在寂靜的殿宇中顯得格外清晰,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圈盪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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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與臣,率水師順江東下。可命張遼為先鋒,直取東吳的都城建業。六路大軍水陸並進,分進合擊。」龐統直起身來,青衫的衣擺拂過輿圖邊角,聲音漸漸添了幾分戰意。
」東吳即便想守,也無力兼顧六處。此戰若成,則大魏天下可定矣。」
他放下手,轉過身來,目光與曹叡對上。那一瞬間,他臉上的散漫與倜儻像被風吹走的浮塵一樣消失殆盡,露出的是一副被反覆推演過千百次之後才有的篤定。
曹叡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開口。他又緩緩掃過殿中諸將。
曹真的目光沉靜中藏著精光,曹休的嘴角微微抿著,而階下那些武將們,有的已經挺直了腰背,像弓弦被拉到了滿處。
」好。」曹叡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像銅錢一枚枚落在青石板上,」就按先生之計。六路齊發,水陸並進。」
他站起身來,袍角掃過御案,帶起一陣極輕的風。
他走到輿圖前,那幅青絹上密密麻麻標著關隘、渡口、城池、山川,每一條線每一處點都是這些年君臣反覆斟酌的痕跡。
他伸出手,指腹在那條蜿蜒的江水線上輕輕一點,仿佛能夠觸到千里之外那些翻湧的浪花。
」朕與先生一道,率水師順江東下,直取建業。」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被反覆掂量過太多次之後才有的篤定,像一塊被磨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進了該落的位置,」這最後一仗,朕要親自打!」
殿內群臣齊聲應諾,聲浪從建始殿湧出去,驚起了殿脊上歇腳的一群灰鴿。
那些翅膀撲稜稜地扇動,在洛陽城三月的晴空里散成一片細碎的陰影。
散了朝之後,曹叡一個人沿著宮牆外的甬道慢慢走了一段。春日的陽光從牆頭傾斜下來,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把他走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牆根處生了一層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細微的潮意。他走得極慢,步子比平日晚了許多,像是要用腳底板把這條走了無數遍的路再重新量一遍。
他穿過幾道宮門,拐進徽音殿的院子時,一眼便看見馬雲祿在廊下練劍。那柄倚天劍在她手裡翻飛如蝶,劍尖挑破空氣時發出細微的」嗤嗤」聲,身周落了一地被劍氣掃下的海棠花瓣,粉白交雜,鋪了薄薄一層。
她聽見腳步聲,手腕一沉收了勢,劍尖斜指地面,拿布巾擦了把額角的汗。汗珠掛在鬢邊,在日光里亮晶晶地閃了一下。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問朝堂上的事,只是說了一句」熱水已經備好了」,便轉身去掛劍。
她的背影在廊柱間閃了一下,甲裙的束帶扎得緊,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輪廓。
辛憲英端著一盞茶從殿內走出來,青瓷盞沿上還冒著細細的白氣。
她沒急著走近,只是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讓那盞茶的熱氣在春日的微風裡散得慢一些。
待走到他面前,她安靜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得像宮牆外那條護城河的水面,然後伸手把他衣領上沾的一小片灰輕輕拈掉。
」陛下辛苦了,喝茶潤潤嗓子。」她說完便退開半步,把茶盞遞到他手裡,自己挨著廊柱站著,不再多問。
院牆角那棵老槐樹下,曹淑正蹲在地上拿一根小樹枝搗螞蟻窩。她今年七歲了,個頭比去年高了一截,腕上一對銀鈴鐺隨著動作叮叮噹噹地響。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一張小臉被春風吹得紅撲撲的,鼻尖上沾了點泥,看見曹叡便扔了樹枝跑過來,裙擺兜起一蓬風,銀鈴響得更急了。
她一把抱住他的腿,臉埋進他袍子的褶皺里,悶聲悶氣地說:」父皇!父皇!你什麼時候帶我去看大船?」
曹叡低頭看著她,彎腰把她抱起來。小丫頭比去年重了些,壓在手彎里有一種沉甸甸的、充實的溫度,像懷裡抱著一隻暖爐。
她把下巴擱在他肩頭,一隻手還攥著他胸前的袍帶,銀鈴鐲子晃蕩著磕在他鎖骨上,不疼,只是涼。
」快了。」他說。
當晚,曹叡沒有回偏殿,也沒有去建始殿,只在永寧宮陪著甄宓用了一頓簡單的晚膳。
幾碟素菜,一尾清蒸的鱸魚,湯是春筍燉的,清淡里透著一股鮮。
燭火在銅燈盞里跳了幾跳,把對面甄宓的面容照得明暗不定。她如今已不大戴那些繁複的首飾了,只用一根素銀簪子挽著髮髻,鬢邊零星的白髮在燭光里像鍍了一層霜。
她沒問他朝堂上的事,只是在替他盛第二碗湯時,用那種被歲月磨得極淡極穩的語氣說了一句:」這次我也不勸你了,就是一點,照顧好自己,早日回來。」
她的手腕在燭光里穩穩地傾斜,湯勺碰著碗沿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曹叡端著那碗湯,熱氣氤氳在臉上,像一層暖融融的薄霧,蒙住了眉眼,也蒙住了眼眶裡一閃而過的潮意。
」兒子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