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夷三族

2026-08-28 23:30:25 作者: 瘋狂的精神病患者
  辟邪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里。他念完之後將帛書緩緩卷好,垂手而立,沒有再開口。

  門內死寂了一瞬,像一池被凍住的深水。然後司馬師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短,從喉嚨深處翻上來,像一口氣被堵了太久終於找到了出口。

  」陛下,」他的聲音沙啞而平穩,帶著一種卸下了什麼的奇怪從容,」您早就知道了吧?」

  曹叡沒有否認。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司馬師的右眼依然望著他。

  」太和六年春。」曹叡的聲音不高不低,」你們在河內買下第一處莊園的時候,朕就知道了。」

  司馬師又笑了一聲。這一次笑意更深了些,像一個人終於確認了自己一直隱約知道卻不敢面對的那個答案。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沒有佩劍、也沒有握任何兵器的手。

  」父親臨終前曾叮囑我,」他開口,聲音忽然低了幾分,像是在說什麼不能被第三個人聽見的話。

  」說他死後,要我兄弟二人謹守本分,不可再有非分之想。他說陛下雖然年輕,可心思比先帝更沉,比太祖更穩。他說我們鬥不過的。」

  他抬起頭來,那隻沒有蒙布的右眼在燭火下亮著一種奇異的光:」可我不信。我想試一試。我想替父親證明,我們司馬家不是只有他一個人能撐住局面。」

  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像是一口氣堵在了喉嚨里上不來也下不去。他的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門框才勉強站住。

  站在他身後的司馬昭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想要扶他,卻又停住了。

  他看著兄長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塊蒙住左眼的白布邊緣隱約滲出的血紅色液體,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釘在了原地。

  」哥……」司馬昭的聲音很低很緊,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

  司馬師沒有回答他。他依然望著曹叡,那隻右眼裡的光正在迅速地黯淡下去,像一盞被掐滅了燈芯的油燈,最後一點亮光從瞳孔深處慢慢消退,只剩下一層空蕩蕩的灰白。

  他的身子又晃了一下。這一次他沒有扶住門框,整個人像一截被鋸斷的木頭,直直地向前傾倒下去。


  」哥!」司馬昭猛地伸手去拉他,可手指觸到衣角的瞬間,司馬師的身體已經重重地砸在了門檻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他的臉側向一邊,那塊蒙著左眼的白布在墜落中鬆脫了,露出底下那隻已經徹底潰爛的眼窩。

  暗褐色的膿液混著血絲從眼眶邊緣滲出來,順著顴骨淌下去,在燭火中泛著一種讓人不忍直視的灰敗色澤。

  司馬昭跪在他身邊,雙手顫抖著去扶他的肩膀。可他的手剛觸到兄長的身體便猛地縮了回來。

  司馬師的身體正在迅速變冷,那冰涼透過衣料傳上來時,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咬了一口。

  」哥……」司馬昭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時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像是被撕裂了什麼似的嘶啞,」哥你醒醒,哥!」

  他沒有等來任何回應。

  司馬師的胸膛已經不再起伏了,右眼睜著,可那雙眼睛裡已經什麼也沒有了。

  許褚從馬上翻身下來,走到門內。他低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司馬師,又抬起頭來看向司馬昭。

  那雙虎目沉沉的,沒有太多情緒,只有一種被戰場磨過太多次之後形成的、近乎木然的沉定。

  司馬昭抬起頭來,對上了他的目光。他跪在地上,左膝撐著地,右手的指尖還殘留著兄長衣袍的觸感。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他猛然站起身來,抽出腰間的寶劍。

  他握著劍的手在抖,可他的聲音卻比方才更穩了些,像是終於把什麼東西想通了。

  」曹叡!」他喊出了那個名字,沒有加陛下,沒有加任何尊稱,就那麼直直地喊了出來。

  聲音在空曠的巷子裡迴蕩了一下,撞在武衛營的鐵甲上,又折返回來,變得散碎而短促。

  曹叡沒有動。他依然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司馬昭,看著他那柄不停顫抖的劍,看著他那張因為恐懼和不甘而微微扭曲的面孔,像在望著一片被風吹到盡頭、再也無處可落的葉子。

  」拿下。」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每一個武衛營士卒的耳朵里。

  許褚動了。他的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無可阻擋的沉穩,像一面正在緩緩合攏的鐵壁。


  他往前走了一步,兩步,第三步時已經來到了司馬昭面前。司馬昭握劍的手猛地刺出去,可許褚只是偏了偏身,那柄劍擦著他肋甲的邊緣滑了過去,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刮擦聲,連一道痕跡都沒有留下。

  許褚的刀沒有出鞘。他握刀的手順勢橫拍出去,刀鞘平平地砸在司馬昭握劍的手腕上。一聲清晰的聲音響過,劍脫手飛出,落在三丈外的青磚地上,彈跳了一下才靜止下來。

  司馬昭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撞在身後的門柱上。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發出一個極輕的、像是驚異又像是認命的氣音。

  許褚沒有給他更多時間。他的刀在手中換了個方向,刀鋒出鞘時發出一聲清越的、像是弦音一樣的錚鳴。

  刀光在火把的光芒中一閃而過,短促而利落,像一道被月光淬過的線,精準地划過司馬昭的脖頸。

  司馬昭的身體貼著門柱緩緩滑下去。他倒下來時,側臉擦過門柱上那道經年被雨水浸出暗痕的木紋,像一枚棋子終於被推出了棋盤邊緣,無聲地落進了陰影里。

  血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濕痕,被夜風一吹便凝成了一層薄薄的紅褐色的冰殼。

  巷子裡安靜了很久。火把在夜風中微微晃動,把滿地的人影都攪得忽長忽短。

  曹叡終於催馬往前走了兩步。踏雪烏騅踏過門檻,鐵蹄叩在青磚地上,發出清脆而沉穩的迴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司馬昭,又看了一眼門檻邊緣的司馬師,目光在兩個人的身上各停了一瞬。

  然後他抬起頭來,望向門內那些已經縮成一團的族人。那些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此刻全都伏在地上,額頭貼著磚面,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沒有人敢發出聲音。

  」搜。」曹叡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把司馬家藏匿兵刃、甲冑、往來書信的罪證,全部搜出來。」

  武衛營士卒應聲湧入府內。腳步聲在庭院間此起彼伏,像一陣被風吹散的急雨。

  片刻工夫,有人在正堂樑柱間的暗格中翻出了幾封與河內死士首領往來的密信;有人在後院地窖里起出了數十柄新打的環首刀和幾捆尚未染色的甲片;還有人在司馬師的書房案下找出了一幅被反覆摺疊過的洛陽宮城圖,圖上用硃砂圈出了幾處換防薄弱的位置。

  曹叡沒有下馬去看那些東西。他坐在馬背上,望著面前這些證物,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是閒話家常:」司馬懿家族,圖謀不軌。即日起,夷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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