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在城門前勒住馬,望向那片熟悉的面孔。龐統迎上前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開口時語氣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樣:」陛下瘦了。」
」先生也瘦了。」曹叡翻身下馬,靴子踏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沉穩的悶響,」看來留守洛陽的日子確實不好過。」
龐統哼了一聲:」陛下倒好,帶著老狐狸去遼東吃風喝沙,讓臣在洛陽替您盯著朝中那幫老傢伙們鬥嘴。臣這幾個月批的奏疏,比前兩年加起來都多。」
曹叡笑了一聲,沒有接話。他的目光從龐統身上移開,落在後面那些熟悉的臉上。
姜維比以前更沉穩了,鄧艾的肩背挺得比從前更直,陳泰的目光沉靜得像一潭深水。
」回宮吧。」他翻身上馬,撥轉馬頭,朝著宮城的方向緩緩行去。
犒賞三軍的宴席設在建始殿,從午後一直持續到入夜。
許虎、張虎、王雙等人皆得了厚賜,武衛營和虎豹騎的將士們按功行賞,軍中一片歡騰。
曹叡坐在主位上端著酒盞,目光在滿殿燈火和歡聲笑語中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了左側那道沉默的身影上。
賈詡坐在那裡,他沒有參與席間的喧鬧,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時不時端起酒盞喝上一口。
曹叡端著酒盞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空位上坐下,聲音放低了幾分:」太傅這一路辛苦了。」
賈詡偏過頭來看他。燭火在老人蒼老的臉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把他的白髮照得微微發亮。
他端起酒盞開口:」陛下也辛苦了。」
」朕不辛苦。」曹叡也端起酒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遠處正在和姜維說笑的曹啟身上,」倒是那孩子,辛苦了些。」
賈詡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沉默了片刻:」陛下,您這次帶太子殿下去遼東,比老臣預想的更狠。」
」朕知道。」曹叡放下酒盞,聲音不高不低,」可若不帶他去看一看、親手做一做,他永遠都是那個在王宮裡讀書學禮的少年。朕不能護他一輩子。」
」陛下說得對。」賈詡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端起酒盞,又喝了一口。
九月初,洛陽的暑氣終於褪盡了。秋風卷著槐葉從宮牆上翻過,在青石板路上鋪開一層金黃色的毯子。
王昶是在九月初五那天入宮覲見的。他比兩年前更黑了,面頰被江風吹得粗糙,眼角也添了幾道細紋,可目光比從前更沉、更穩。
他見了曹叡便雙膝跪地,聲音洪亮:」臣王昶,奉旨督造水師,歷時兩載有餘,今已大功告成!請陛下親往檢閱!」
曹叡放下硃筆,站起身來。他沒有多問,只說了兩個字:」備車。」
次日清晨,曹叡帶著曹啟和幾位隨行將領,乘馬車沿洛水東行。
沿途兩岸的稻田已經黃了大半,沉甸甸的稻穗在秋風中起伏如浪。行了約莫大半日,馬車在一處江邊高地上停下。
曹叡下車時,迎面而來的是一陣混著江水氣息的秋風。
他走到高地邊緣站定,目光望向前方那片寬闊的江面,然後停住了。
江面上,大大小小近千艘戰船列陣而立。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巨型樓船——船身長達數十丈,上下三層,船艏高翹如龍首,旗幡在秋風中獵獵翻卷。
樓船之間的空隙里,中型戰船如梭穿行,艨艟、鬥艦、走舸各據其位,水面上旌旗蔽日,甲光粼粼。
王昶站在一旁,見曹叡不說話,便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陛下以為如何?」
曹叡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那片船陣,望著樓船上列隊整齊的水師士卒,望著那些在秋陽下泛著暗青色光澤的船體,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像是怕驚碎了什麼:」王昶,朕給了你三年時間,沒想到三年未滿,你居然就給朕準備了一個大大的驚喜!」
王昶微微一怔,隨即伏身跪倒:」臣幸不辱命!」
王昶站起身,走到高地邊緣,指著江面上一艘最大的樓船:」陛下請看,那艘主艦名為'青龍號',船體以楠木為骨,外包鐵皮,可抗普通火箭和火船衝撞。
船上載兵八百,配備大型投石機四座,床弩十二架,可於三百步外擊穿敵船甲板。」
他又指向其餘船隊:」其餘樓船、鬥艦、艨艟共九百餘艘,水師將士共五萬餘人。臣已按陛下吩咐,將沿江漁民、水手編入各營,按月訓練。如今水師將士皆能在江面列陣、渡河、接舷,不輸東吳水軍!」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艘青龍號上,聲音沉下去:」陛下,您要的渡江之器,臣給您造好了。」
江面上忽然響起一陣鼓聲。那是水師在按旗號變換陣型——艨艟、鬥艦、樓船各自轉向、穿插、合攏、再散開,每一步都齊整利落,像一幅被風吹動的鐵畫在江面上緩緩展開。
曹啟站在曹叡身側,望著那片船陣,忽然低聲說了一句:」父皇,兒臣覺得那面江,好像也沒有那麼寬了。」
曹叡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少年的側臉在秋陽中輪廓分明,那雙眼睛裡沒有驚奇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正在成形的東西,像一條被反覆捶打過的鐵,正在慢慢淬出它該有的形狀。
」確實。」曹叡收回目光,望向江面,」明年春天,我大魏的水師就會開向東吳!」
就在水師檢閱結束後的第三天,辟邪快步走進了偏殿,手裡攥著一卷新到的軍報,進門時衣袍下擺還帶著廊道里沾的幾片梧桐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