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叫重量。」他說,「有些東西,只有真正用過了,才能掂得出來。你平常練劍的時候,劈的是木樁、刺的是草靶。木樁不會喊疼,草靶不會流血。
可今天你刺的是真人。那柄劍傳上來的重量,是一整個人命的重量。你握住了,沒有鬆手,這已經很好了。」
曹啟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把什麼湧上來的話又咽了回去。
曹叡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啟兒,今日你看到的那一切,你要記住,朕也希望你記住。」
「兒臣記住了。」曹啟接得很快,快得像是在把什麼話從胸口一口氣倒出來。
曹叡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沒有反駁,也沒有肯定。
他只是站起身來,把搭在曹啟身上的那件大氅攏了攏,又把被角掖好。
「睡吧,過幾天咱們就回去了,今天咱父子倆擠擠。」
說完,他便起身輕輕關上了門。
屠城第三日,丸都城內的血腥氣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晨光從宮牆的豁口處斜斜地灌進來,在積了一層暗褐色血漿的青磚地上鋪開一片慘澹的金色。
幾隻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烏鴉蹲在宮檐上,歪著腦袋,望著廣場上那些橫陳的、尚未收殮的軀體,偶爾發出一兩聲沙啞的啼叫,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曹叡站在王宮正殿的廊檐下,負手望著那片被血浸透的磚地。
他今日換了一身乾淨的玄色深衣,沒有穿甲,也沒有佩劍,像是刻意要讓這座血城看見一個不必再以鐵器示人的征服者。
」陛下,」王雙從廣場盡頭大步走來,甲冑上還濺著幾道暗褐色的舊漬,在他面前拱手道:
」丸都城內,凡高於平放倚天劍者,已盡數伏誅。末將仔細查驗過三遍,沒有再發現活口。」
曹叡沒有立刻答話。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依然落在那片磚地上,像是在清點什麼。
」埋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晨光里,」挖坑,集中掩埋,撒上石灰。不必分男女老幼,也不必立碑。」
」遵旨。」王雙沒有多問,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曹叡又在廊檐下站了一會兒。晨風從宮牆的缺口處灌進來,吹動他玄色衣袍的下擺,在青磚地面上拂過一道暗色的影。
他轉過身,走回寢殿。殿內光線昏暗,窗子掩著,只從門縫裡漏進來一道細窄的日光,在地上鋪開一條筆直的亮線。
曹啟還躺在榻上,呼吸平穩,眉頭微微蹙著,像是睡著了也還在想什麼解不開的結。
他的右手擱在被子外面,指尖無意識地蜷曲著,像是還握著什麼東西。
曹叡在榻邊坐下,低頭看了他一會兒。少年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嘴唇動了動,發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像是什麼人的名字,又像只是一句沒有說完整的夢話。
曹叡沒有叫醒他。只是伸手,輕輕把曹啟露在外面的那隻手放回被子裡,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午後,曹啟醒了過來。他坐起身時,目光還有些渙散,可很快就找回了焦距,落在榻邊坐著的那道身影上。
曹叡正靠在榻背上,手裡翻著一卷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舊竹簡,聽見動靜便偏過頭來。
」睡夠了?」
曹啟點了點頭,嗓音有些沙啞:」父皇,外面……」
」處理乾淨了。」曹叡把竹簡合上,擱在案角,」大軍休整一日,明日拔營,班師回朝。」
曹啟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抬起頭來,目光落在窗縫間漏進來的那一線日光上。那道光極細極窄,像一柄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刀。
」父皇,」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穩了幾分,」兒臣以後,也會做這種決定嗎?」
曹叡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少年那雙清亮而沉靜的眼睛,那裡面已經沒有三天前的迷茫和恐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正在成形的東西,像一顆剛被澆過水的種子,根須正在安靜地扎進土裡。
」會。」他答得很乾脆,」你以後做的決定,會比朕今日做的更多、更重。可你要記住——」他頓了頓,伸手在曹啟肩上拍了一下,」做決定之前,想清楚。做了決定之後,就不要後悔。」
曹啟用力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多問什麼,翻身下了榻,自己動手穿上靴子、系好衣帶。動作比從前慢了幾分,卻比從前穩了幾分。
這時,曹啟忽然想到什麼,忍不住開口:「父皇此次的所作所為,估計回去後少不了要被那些文人儒士罵了。」
曹叡聞言冷哼了一聲:「他們懂什麼?不過是一群只知道死讀書的腐儒罷了,他們站不到朕的高度,自然體會不到朕的良苦用心!」
曹叡看向曹啟,一臉嚴肅道:「可是你不一樣!兒啊,你是大魏的太子,你現在跟他們一樣追隨朕,可這遠遠不夠!
日後你是大魏的君王,你會成為朕,然後,超越朕!」
「我?」曹啟聽後有些不自信,低下了頭。
「我真能做到嗎?」
「朕對你充滿了信心!」
次日清晨,魏軍拔營離開丸都。大軍出城時,晨光正從東面的山脊線上漫過來,把城樓上那面已經升上去的大魏新旗照得清清楚楚。
曹叡策馬走在隊列前方,踏雪烏騅的四蹄踏過城門洞時發出清脆的迴響。
他沒有回頭,只是目視前方,沿著那條已經走了一個多月的官道,朝著洛陽的方向緩緩行去。
回程的路比來時慢了幾分。沿途經過那些曾經被高句麗劫掠過的村寨時,曹叡下令在幾處較大的城鎮停留了兩三日,讓隨行的醫官替百姓診治傷病,又開倉放了一部分軍糧。
曹啟跟著他走了幾處村落,看見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跪在道旁磕頭謝恩時,他忽然覺得丸都那幾日的血腥氣似乎被什麼東西沖淡了一些。
大軍抵達洛陽時,已是八月中旬。秋陽正盛,把洛陽城樓上的琉璃瓦照得亮晃晃的。
城門洞開,紅綢從城樓上垂掛下來,在秋風裡翻卷如霞。
龐統站在迎接隊伍的最前方,穿了一身素色官袍,鬢邊白髮比去年又密了幾分。
他身後站著姜維、鄧艾、陳泰和朝中文武百官,密密麻麻地排滿了城門前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