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又快又急,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稚氣和慌亂,像是一個真正被嚇壞了的孩子在拼命解釋。
司馬懿躺在榻上,聽著這一番話,喉頭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董奉正在診脈,面色如水,看不出什麼波瀾。
他垂著眼,三指換了一個位置,又診了片刻,才緩緩鬆開手,站起身來,朝曹叡拱了拱手:「陛下,臣為尚書令再開幾副安神定氣的方子。只是,尚書令如今最要緊的是靜養,萬不可再受任何刺激了。」
曹叡聞言,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釋然和擔憂,點了點頭:「有勞董公了。開好了方子讓候吉去抓藥,有什麼缺的短的自去醫院支取。」
董奉應了一聲,走到一旁的矮案前研墨開方。筆尖落在帛面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內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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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叡重新走到榻前,在矮凳上坐下,伸手替司馬懿掖了掖被角。
他的動作很輕,指尖在被沿上停了一瞬,像是一個晚輩在照料臥病的長輩時自然而然會做出的舉動。
「愛卿好好養著,」曹叡的聲音放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被壓到極處的溫和,「朝中的事不必操心。尚書台那邊,朕已經安排了人手。你只管把身子養好了,朕還等著你回來替朕分憂呢。」
司馬懿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這個年輕天子的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什麼,像是想要分辨真假,又像是已經無力去分辨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發出一個極輕的、像是嘆息一樣的氣音:「臣……謝陛下……」
曹叡沒有再停留。他站起身來,朝董奉和曹啟示意了一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榻上的司馬懿。
老人已經重新閉上了眼,呼吸比方才平穩了些,可那平穩底下分明透著一股被抽空了的虛弱,像一盞燒盡了油的燈,只剩下最後一段燈芯還在微微發著紅光。
曹叡收回目光,邁步跨出了門檻。
回到馬車上的時候,曹啟坐在角落裡,低著頭,像在消化方才那場戲的餘韻。等馬車駛出巷口,他才抬起頭來,低聲問了一句:「父皇,您說那空食盒,會不會真把他嚇出好歹來?」
曹叡靠在車壁上,目光落在車簾縫隙間漏進來的一線日光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嚇出好歹……那不是正合朕意嘛。」
他說完這句,又停了停,補了一句,聲音更低了些:「不過話說回來,他畢竟替曹家辦了那麼多事。到這一步,也算是個交代。」
曹啟沒有再問。父子倆並肩坐著,聽著馬車輪子碾過青石板的聲音,一路沉默著回了宮。
董奉從司馬府出來之後並沒有立即回醫院,而是繞了一個彎,去了一趟太傅府。
賈詡正在後院曬太陽,春末的日光暖融融的,照在他花白的鬢髮上泛著一層柔和的金色。
他聽見腳步聲,連眼皮都沒抬,只慢悠悠地問了一句:「又怎麼了?」
董奉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把藥箱擱在腳邊,端起石桌上那盞涼茶喝了一口,才開口:「司馬懿怕是沒幾天了。」
賈詡的眼皮動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輕輕刺了一下,緩緩睜開眼來。
他的目光落在廊檐下那一串被風吹動的藤蘿上,聲音不高不低:「真不行了?」
「真不行了。」董奉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他那病本來就不輕,加上心氣兒散了。
我方才把脈的時候,脈象浮散無根,像一棵被拔了根的老樹,表面上還立著,底下的土早就鬆了。」
賈詡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拿起石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他也不在意,慢慢地咽下去,然後放下茶盞。
「那傢伙,」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這一次,算是把自己搞砸了。」
董奉沒有接話。他只是重新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然後站起身來,提起藥箱:「行了,我該回去了。你若得空,也去送他一程吧。到底是共事過這麼多年的人。」
賈詡沒有答話,只是重新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像是又睡著了。
可董奉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發現老人捻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指節泛白,很久都沒有鬆開。
太和六年三月中旬,洛陽。
春寒尚未褪盡,宮牆下的迎春已經開了一簇簇細碎的黃花。
曹叡坐在賈詡府邸後院的涼亭里,手裡端著一盞溫過的酒,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兩位老人下棋。
賈詡落子依然慢悠悠的,像在跟棋盤商量;龐統則依舊是那副毛躁模樣,落子如飛,然後被賈詡一子截斷整條大龍,氣得直揪鬍子。
曹叡看得很舒坦,甚至哼起了小調。他今天穿得隨意,一件玄色常服,袖口卷了兩道,腳上蹬著一雙劉協那日在山陽塞給他的布鞋,舒服得不像個皇帝。
」陛下今日心情不錯啊。」龐統拈起一枚棋子在指間轉了兩圈,斜著眼看他,」聽說這幾天連醫院的藥方都不催了,也不派人去司馬府上轉悠了。」
」朕向來隨和。」曹叡喝了一口酒,慢悠悠道,」人家病了,朕就不打擾人家養病,這叫體恤老臣。」
」體恤?」龐統嗤了一聲,」陛下體恤人的法子就是送空食盒?」
」那不是朕送的,是太子送的。」曹叡面不改色,」太子一片孝心,想請老臣出山,誰知道食盒是空的呢?這事怪少府,備膳的僕役辦事不牢。」
賈詡落下一子,頭也不抬地插了一句:」空食盒入府當天,司馬懿差點厥過去;過了兩天,董奉說脈象穩了;又過了三天,老夫聽說他連夜把兩個兒子叫到榻前,絮絮叨叨交代了兩個時辰,連族中幾個遠房侄子的名字都重新理了一遍。」
龐統拈棋子的手頓了一下:」你安插眼線了?」
」老夫用不著眼線。」賈詡端起茶盞慢悠悠喝了一口,」司馬家這幾日進出的族人,比過去三年加起來都多。
街口賣豆腐的老王頭都看出來不對勁了,還跑來問老夫,說賈太傅,司馬家是不是要辦白事了?」
曹叡聞言,慢慢放下酒盞。他沉默了片刻,沒有接話,只是把目光投向院牆外那一片被春風拂動的槐樹梢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