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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葬臣於先帝山陵腳下

2026-08-22 19:55:08 作者: 瘋狂的精神病患者
  就在這時,辟邪的腳步聲從院門方向急促地響了過來。他跑得不慢,呼吸卻壓得很穩,進門後在亭外三步遠處站定,微微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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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所有人都聽得出那底下壓著的分量,」司馬府來報——司馬懿於未時三刻,病故了。」

  亭子裡安靜了一瞬。

  龐統手裡那枚棋子懸在棋盤上方,沒落下去;賈詡端著酒盞的手也停住了,酒盞表面微微晃動了一下,很快恢復平靜。

  曹叡的目光從那盤未下完的棋局上移開,落在辟邪身上,聲音不高不低,卻比方才少了幾分閒散:「他走前可曾留下什麼話?」

  辟邪聞言如實回答道:「陛下,臣聽司馬府上的候吉說,司馬懿臨終前神志尚清,將兩個兒子叫到跟前。他交代完族中事務之後,又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了一句——『望陛下恩准,臣死後葬臣於先帝山陵腳下,永守陵寢。』」

  曹叡聽完這句,端著酒盞的手輕輕一顫。他怔住了,像是被什麼不期而至的東西撞了一下心口。那絲怔息並不長,卻足夠讓亭中的兩個人捕捉到。

  他低下頭,看著盞中殘餘的半口酒液,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了那一年黃初六年,曹丕躺在病榻上,枯瘦的手指攥著他的手腕,聲音輕得像風裡的灰燼。

  「叡兒,你可知道人這一輩子最難的是什麼?最難的不是活著,是死後還有人念著你。」

  曹叡當時不懂,後來才慢慢明白。等他真正明白的時候,曹丕已經葬進了首陽山的陵寢里,棺槨落土的那一天,細雨濛濛,他跪在泥地里,膝蓋上沾滿了濕冷的黃泥。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春末最後一抹日光落在水面上,一晃便散開了:「朕這位父皇也真是個妙人。」

  話說到一半,他停住了,目光落在不遠處隨風輕搖的藤蘿上,聲音里透出一絲微不可察的酸澀。

  「當年四叔喝多了跟朕說過,他將來想葬在父皇山陵之側。朕還以為,那不過是他酒後一時感慨罷了。」

  他頓了頓,又低聲道:「如今又來一個司馬懿。朕這位父皇,倒真是個有福氣的。」


  這話說得輕,像自言自語,可亭中餘下三人都聽見了。龐統手中那枚棋子終於落了下來,落在一個不咸不淡的位置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叩響,像是刻意用那聲響打斷了什麼。

  賈詡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棋盤上,仿佛在琢磨下一手該落在哪裡。

  可那雙老眼裡分明掠過一絲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到讓人無從捕捉。

  曹叡沉默了一會兒,方才那份恍惚便被他收了回去,像把一件不該讓人看見的東西妥帖地藏進了袖袋裡。

  他端起酒盞將最後一口飲盡,擱下盞時手腕穩當,聲音也恢復了方才的從容:「罷了。這點念想,朕還是能許他的。傳旨下去,准司馬懿陪葬首陽山陵區。」

  辟邪躬身應下,卻沒有立刻退走,只是微微抬了抬眼,飛快地看了一眼曹叡。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最終又咽了回去,只是低低應了一聲「諾」,轉身快步退出了院子。

  辟邪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漸漸遠了。

  曹叡重新靠回椅背上,仰頭望著亭頂的藻井,那片彩繪被經年的煙塵染得有些黯淡了,可那些紋路依然清晰可辨,一圈一圈地旋著,像倒流的時光。

  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真羨慕啊。也不知道朕死了以後,有沒有人願意葬在朕身邊。」

  這句話說得極輕,輕得像是春末的風裡一片葉子落地的聲響。

  可亭中安靜得過分,那句話便像一粒石子投入一汪靜水,漣漪無聲地盪開,觸到了每一個角落。

  龐統拈棋子的手又頓了一下。他側過頭來看了曹叡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不像他平日裡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倒像是從某個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一點什麼。

  他沒有說話,只是垂下眼,將那枚棋子在指間慢慢轉了一圈。

  賈詡端著酒盞的手又停了。他慢慢放下盞,抬起那雙被歲月磨得越發沉靜的眼睛,看了曹叡一眼,又看了龐統一眼。

  兩個老人的目光在亭中那片刻的靜默里輕輕碰了一下,像兩片落葉在水面上偶然相觸,隨即各自漂開,各自沉了下去。


  那一眼的交換極短,可他們彼此都清楚對方心裡翻過了什麼念頭。

  曹叡沒有注意到這個瞬間。他依然仰著頭,望著藻井上那些被時光摩挲得發舊的彩繪,像是在想什麼很遠的事情。

  春天的光從亭檐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他白色的衣袖上,細細碎碎的,像一層薄薄的細雪。

  他今日隨口說的這一句話,不過是一時感慨,連他自己都沒有當真。

  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年以後,他的陪葬陵區人多的差點擠不下。當然,這些都是很多年以後的事了。

  很快,辟邪便傳完旨意回來了,曹叡思索再三,最後還是開口:」備車,去司馬府。」

  辟邪應聲而去。曹叡走下石階時,賈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陛下,司馬懿這輩子,贏過很多局棋。唯獨最後一局,他沒算過那個空食盒。」

  曹叡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他站在午後的日光里,衣袍被風吹得微微拂動,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太傅說得對。可朕也沒算過朕的兒子會去送那個空食盒。」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朕只是沒想到,他走得這麼快。」

  龐統不知何時也站了起來,走到亭邊,望著曹叡的背影。

  」陛下,」他的聲音難得正經了些,」您去司馬府的時候,記得多關注一下司馬懿的兩個兒子。」

  曹叡偏過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絲詢問。

  」司馬懿臨終前交代後事,叫了兩個兒子到榻前。他肯定有話要留給後人,也會留給朝廷。」

  龐統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叩了兩下,」那兩小狼崽子臣私下見過,都是不怎麼老實的主,以前司馬懿在,他們不敢有所表現。

  現在司馬懿走了,臣有點擔心他們兄弟兩個。」

  曹叡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轉身朝院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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