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當真讀了大半?」曹叡放下茶盞,目光裡帶著一絲考校的意味,「那朕考考你。你父親在《新律》里寫過一句話,『法者,天下之程式也,萬世之儀表也』。你可知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鍾會沒有猶豫,像是這問題已經有人問過他很多次了:「意思是,法律是衡量天下的標準,也是千秋萬世的榜樣。
父親說,律法不是為了懲罰人而定的,是為了讓人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稚嫩卻字字清晰:「草民雖然年紀小,可草民覺得,父親說得對。」
曹叡聽完這段話,沉默了片刻。他看著面前這個孩子,忽然想起了自己六歲時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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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曹操面前,說著一些與年齡不符的話。而曹操聽完他的話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此孫類我」。
此刻他望著鍾會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明白了祖父當時的心情。可與自己不一樣的是,自己是穿越者,這小子是原住民,能說出這種話,也難怪將來能攪動風雲。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該被好好收著,放在能看見的地方,不能讓他長歪了。
「鍾會。」曹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你父親留下的手稿,朕會讓中書省派人去整理。
等你再長大一些,朕會親自考校你的學問。你若真有本事,朕不吝給你機會。」
鍾會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點燃了什麼。他沒有像尋常孩童那樣雀躍,只是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草民……不,臣,謝陛下隆恩。」
那一聲「臣」改得極其自然,像是已經在心裡演練過無數遍。曹叡聽到那個字眼時,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伸手在鍾會的發頂輕輕拍了拍,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無聲的期許。
「那就努力吧,朕等著你。」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朝府門外走去。辟邪跟在他身後,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陛下,這孩子將來當真能為國效力?」
曹叡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不低,像是說給辟邪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這小子將來會不會成為大魏的棟樑,朕不知道。但朕可以肯定一點,他將來一定不會默默無聞。」
馬車轔轔地駛過鋪滿落葉的長街,曹叡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心裡卻在反覆掂量著方才那番對話。
五歲的孩子,沉穩得不像話。那種沉穩不是裝出來的,是天生就帶著的,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刃口已經打磨得足夠鋒利。
他忽然笑了一下,低聲道:「這小子將來若是走正道,便是我大魏之幸;若是走歪路……」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
回到宮中時天色已經近午,曹叡剛在偏殿坐下,辟邪便端著一盞新茶走進來,順手把一份傳話遞到了案上:「陛下,方才司馬府上派人來傳話,說是司馬懿的病情突然加重了。」
曹叡剛端起茶盞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擱下茶盞,接過那份傳話紙展開來看。
字跡是司馬師寫的,言辭懇切,說家父連日高燒不退,昏迷不醒,請陛下准許太醫院多加派人手探望。
曹叡的目光在那紙上停了一瞬,然後折好放在案角:「朕知道了。」
他沒有急著去司馬府,只是靠回椅背上,端著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動案角那份傳話紙的邊緣,輕輕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辟邪,」他開口,「去把太子叫來,朕有事要問他。」
辟邪應聲而去。片刻工夫,曹啟走了進來。十歲的少年穿著一身玄色小錦袍,步伐比去歲沉穩了許多,進殿後規規矩矩行了一禮:「兒臣拜見父皇,不知父皇召兒臣前來,有何要事?」
曹叡沒有立刻答話,只是端詳了他片刻。這小子越長越精神了,眉眼間帶著幾分馬雲祿的英氣,又混著幾分馬雲祿的沉靜。
可他偏偏又遺傳了曹叡的某一種特質,那種不動聲色間讓人心裡發毛的勁兒,像他爹一樣,天生就會。
「啟兒,朕問你一件事,你要如實回答。」曹叡放下茶盞,語氣隨意道:「你這幾天是不是去了一趟司馬府?」
曹啟微微一怔,隨即搖頭:「沒有,但是母后說,司馬懿是朝中老臣,雖然父皇不喜他,可面子上的禮數還是要做到。
正好他臥病在床,於是兒臣便派人帶了些許禮物去探望。」
「帶了什麼禮物?」
「是……」曹啟猶豫了一下,像在想該怎麼措辭,「是一些尋常滋補品。還有一個空食盒。」
曹叡原本正端著茶盞要喝,聞言手在半空中猛地頓住了。他緩緩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曹啟臉上:「空食盒?你給一個臥病在床的老臣送空食盒?」
曹啟見他爹這副神色,不由得好奇道:「孩兒曾翻過一本古籍。書上說有一位大才年輕時曾藉故推辭舉薦,直到恩人送來一盒『空食盒』——裡面空無一物,就剩一個『空』字,他才明白該出山了。
孩兒認為,這就是個禮數,意思是他該『空』閒夠了,也該出來做事了。兒臣想,司馬懿畢竟是曾祖父時期就留下的老臣,送個空食盒也不算失禮……」
曹叡聽完這番話,整個人像被一道雷劈中了天靈蓋。他看著面前這個滿臉無辜的兒子,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
感情這空食盒還有這種意思?他怎麼不知道?
曹叡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司馬懿收到你送的空食盒之後,怎麼樣了?」
曹啟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心虛:「這個……據司馬師派人回話說,司馬懿當時正半靠在榻上喝藥,看見內侍捧進去一隻烏木食盒,以為是父皇賜的藥膳,便掙扎著坐起來,解開繫繩,掀開蓋子……」
「然後呢?」
「然後……」曹啟的聲音越來越小,「然後就一口氣沒接上來,從榻上栽下去了。
說是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過來,醒來之後就不怎麼說話了,只是比劃了一個手勢,又昏過去了。」
曹叡聽完這句話,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端著手裡的茶盞,看著茶湯表面那層細碎的沫子,看著它們一點一點地散開、消融,像是在消化什麼極其複雜的情緒。
然後他放下茶盞,忽然站起身來,一把將曹啟抱起來舉過頭頂。
曹啟被他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又驚又喜地喊了一聲:「父皇!」
曹叡抱著他,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像是暗流終於湧出地表的那種暢快:「吾兒類我!」
他把曹啟放下來,雙手扶著他的肩膀,目光認真而明亮:」你知道你那個空食盒,威力有多大嗎?你爹我嚇了他三次,都沒你這一下子管用!你這一盒,比爹嚇唬他三回都見效快。」
曹啟眨了眨眼睛,那點忐忑慢慢化成了被認可之後的、小心翼翼的得意:」那父皇覺得,兒臣這一招還行?」
」行!太行了!」曹叡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揉了揉,」不過兒啊,咱們做事要做全套。你附耳過來,等一下咱爺倆打配合。
司馬懿畢竟是三朝老臣,他快要走了,咱們得去送他一程。送得熱熱鬧鬧的,最好再送他安心地走。」
曹叡俯身湊到曹啟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曹啟一邊聽一邊點頭,眼睛越來越亮,最後咧嘴笑了,那笑容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頑皮和幾分與他年齡不太相符的狡黠:」兒臣明白了。」
曹叡直起身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回昭陽宮換件素色衣裳,別穿這身玄色的。」
曹啟應了一聲,轉身跑了出去,步伐輕快得像一隻剛剛學會飛翔的雛鳥。
曹叡站在原地,望著兒子消失在殿門外的暮色里,嘴角那絲笑意慢慢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沉靜的表情。
他走到案邊,把那份批了一半的奏疏合上,又將硃筆洗淨放回筆架,然後對候在一旁的辟邪說:」備車吧。去司馬府。對了,辟邪,你去趟醫院去請董公,讓他帶齊藥箱,隨我們走一趟。」
暮色漸濃,司馬府的門前掛著兩盞燈籠,風一吹便輕輕晃蕩著,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動不止的暗影。
院門半敞著,門房看見曹叡的車馬到了,連忙跪倒,正要通傳,被曹叡抬手止住了。
」不必通傳,朕自己進去。」他偏頭對身後的董奉點了點頭,又低聲對曹啟叮囑了一句,」記住為父的話,你的戲份在後面,看為父的眼色行事,明白不?」
」兒臣記住了。」
四人穿過前院,繞過影壁。院子裡比平時更安靜了些,廊下的燈籠都已經點上了,昏黃的光線在暮色中鋪開一片暖融融的暈。
幾個僕從正端著藥碗和換洗的布巾從內院出來,走路時腳步壓得極輕,看見曹叡連忙低頭退到一旁。
司馬師快步迎了出來。他的臉色比上次見到時更憔悴了幾分,眼下浮著一層青黑,嘴唇乾裂起皮,像是好幾天沒睡過一個整覺。
他看見曹叡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聲音帶著幾分哽咽:」陛下……家父他……」
」哭什麼哭?」曹叡伸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不輕,」你爹還沒死呢。朕這不是將董公帶來為司馬卿治病了嘛,還不快帶我們進去。」
司馬師連忙擦了擦眼角,側身讓開路,引著四人穿過迴廊朝內院走去。
內院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陳舊的木料氣息和某種說不清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透了的沉悶。
司馬昭守在門口,看見曹叡來了連忙躬身行禮,神色間帶著一種極力維持卻依然掩不住的慌亂。
曹叡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禮,邁步走進了內室。室內的光線比外面更暗一些,窗子都掩著,只在案上點了一盞油燈,燈焰在無風的空氣中跳得極其微弱。
榻上躺著一個人,整個人幾乎要陷進被褥里去,消瘦得只剩下了一個輪廓。那張曾經在朝堂上永遠滴水不漏的面孔,此刻鬆弛而蒼老,像一件被水浸透了又晾乾皺縮的舊衣。
司馬懿的眼睛半閉著,呼吸淺而短促,像一隻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跑不動的老獸,正在用最後一點力氣維持著自己的節奏。
曹叡走到榻邊,醞釀了一下情緒,然後撲到榻前,聲音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急切和悲痛:」司馬卿!朕來晚了啊!」
司馬懿的眼皮動了動,像是被那聲呼喚從很深的沉眠中緩緩拉了上來。
他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在曹叡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要辨認什麼,然後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氣音:」陛……下……」
他的身子動了動,掙扎著想坐起來行禮,可那隻瘦得像枯枝的手剛撐到榻沿便止不住地顫抖起來,整個人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道按回了枕上。
曹叡連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愛卿好好躺著!這些虛禮就免了,朕帶董公來給你看病。你且安心。董公,麻煩您了。」
董奉應了一聲,走上前來,在榻邊的矮凳上坐下,伸手搭上司馬懿的脈。
他閉著眼號了好一會兒,又看了看司馬懿的眼瞼和舌苔,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曹叡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聲音極輕,可榻上的司馬懿還是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聽見了那句話的餘音。
曹叡面色不變,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曹啟身上,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刻意做出的憤怒:」逆子!看看你幹的好事!要不是你送了那個空食盒過來,尚書令會變成這副模樣嗎?還不快點來跟司馬先生道歉!」
曹啟聞言,立刻心領神會。他快步走到榻前,眼眶已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聲音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委屈又誠懇的顫音:」司馬先生!孤對不起你啊!孤真不知道那食盒是空的!
孤要是早知道那玩意兒是空的,打死孤孤都不會只給您準備一個!啊不對,是給您準備一個滿的!」
他長舒了一口氣,差點把心裡話說出來了。可那口」差點」被他及時咽了回去,換成了更真誠的哭腔:」是孤年少無知,不知輕重,害得先生病情加重。請先生責罰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