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廣平坐在後排,聽到這裡,心裡已經有了底。
林長生並沒有把這次轉診當成一場賭局。
他也沒有打算靠一個人把所有患者全部處理完。
他是在借這個機會,建立清溪鎮自己的骨傷流程。
會議結束後,許嘉木和陸晨曦先去篩查區。
一名六十多歲的老人坐在輪椅上,右肩明顯向前塌陷。
他手裡捏著一張省城醫院的診斷證明。
「醫生說我這個肩膀只能換關節。」
老人一見許嘉木,便急著解釋。
「我兒子說你們這裡有個林醫生,連斷了的手都能接回來。」
許嘉木沒有順著話題回答。
「肩膀疼了多久?」
「五年。」
「最開始怎麼受傷的?」
「下樓摔了一跤。」
「之後做過什麼治療?」
「打過封閉,做過牽引,也吃過不少藥。」
許嘉木讓他慢慢抬臂。
老人抬到三十度便疼得吸氣,手指卻沒有麻木,皮溫也基本正常。
「夜裡會不會痛醒?」
「有時候會。」
「手指能不能握緊?」
「能。」
「最近有沒有突然加重?」
老人搖頭。
許嘉木把記錄寫完整,又請江一帆補做檢查。
陸晨曦在旁邊提醒家屬。
「今天先不要自己按摩,也不要按網上的方法甩肩。」
老人兒子有些著急。
「那我們什麼時候能治?」
「先把風險排清楚。」
陸晨曦看向病歷。
「治療快慢不能靠催。」
另一邊,江一帆正檢查一名小腿骨感染患者。
患者用了多年抗菌藥,家屬卻說不清每種藥物的劑量和時間。
江一帆沒有責怪他們,只讓護士先把所有藥盒拍照登記。
「抗菌藥不能憑印象繼續吃。」
「你們先把剩餘藥物交給護士核對。」
患者妻子小聲問:「會不會耽誤治療?」
「現在最怕的就是繼續亂用。」
江一帆指著片子上的骨端。
「如果耐藥情況沒有明確,換藥只會讓後面的選擇越來越少。」
林長生路過時,停下看了一眼。
「培養結果出來前,先按感染流程管理。」
江一帆點頭。
「已經安排了。」
林長生沒有多說,轉身走向第一組患者。
一個年輕護士迎面跑來。
「林醫生,三號床的家屬鬧起來了,說我們故意不肯做手術。」
「患者是什麼情況?」
「股骨遠端骨折術後畸形,疼痛很重,家屬帶了外院要求立即截骨的建議。」
「片子拿來。」
護士把平板遞過去。
林長生只看了幾秒。
「先問患者本人。」
「家屬說患者疼得說不清話。」
「疼不代表不能表達。」
林長生推門進入病房。
患者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額頭全是汗,左腿被固定在支具里。
她丈夫站在床邊,語氣很沖。
「你們既然接了,就馬上安排手術。」
林長生沒有看他,先對患者說道:「能聽清我說話嗎?」
女人點頭。
「你願不願意現在就手術?」
女人遲疑片刻,輕輕搖頭。
丈夫急了。
「你別害怕,省城醫生都說了,只有開刀。」
林長生看向男人。
「她剛才已經回答了。」
男人臉色一變。
「她是不懂。」
「患者不懂,所以才需要醫生把風險講明白。」
林長生檢查完腿部血運和感覺,才繼續說道:「目前沒有必須立即截骨的指征。」
「那她為什麼疼?」
「疼痛需要處理,但疼痛不是手術命令。」
病房裡頓時安靜下來。
林長生讓護士補充記錄,又把外院建議放回家屬手裡。
「今天先做完整影像覆核和神經檢查。」
「如果確實需要手術,我們會把理由、風險和替代方案都講清楚。」
「如果不需要,就不能為了讓家屬安心而開刀。」
患者丈夫還想爭辯,女人卻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
「先聽醫生的。」
這句話讓男人閉了嘴。
下午,第一組患者完成了初步分層。
沒有人被簡單地貼上某種標籤。
每一份病歷上,都寫著目前能確定的內容和暫時不能確定的內容。
韓笑看著堆滿桌面的材料,低聲說道:「他們如果想用病例把我們拖垮,可能要失望了。」
林長生抬頭。
「別急著下結論。」
「患者多,風險就多。」
他將白板上的三類分組重新描了一遍。
「我們要做的不是證明別人錯了。」
「是讓每一個來到這裡的人,都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麼。」
……
趙大勇是在下午三點到達清溪鎮中醫院的。
他從貨車上下來時,右臂被厚重的支具固定在胸前。
身高接近一米八的男人,走路卻比老人還慢。
陪他來的妻子抱著一個塑料文件袋,裡面裝著厚厚一沓檢查報告。
「林醫生,麻煩您先看看我丈夫。」
女人一路小跑進篩查區。
「他不是普通骨折,省城醫院說必須二次開刀。」
趙大勇靠在牆邊,沒有說話。
他的右手腕向下垂著,手指也無力地蜷在一起。
林長生看了一眼,便讓他坐下。
「什麼時候受傷的?」
「去年十月。」
「怎麼受的傷?」
「送貨時貨車側翻,右上臂撞在車門上。」
趙大勇說話不快,回答卻很清楚。
「當時做了鋼板固定,手術後一直不太好。」
「什麼時候發現手腕抬不起來?」
「術後第二個月。」
「從那以後有沒有恢復過?」
「沒有。」
妻子把一份外院報告遞過來。
「這裡寫著橈神經嚴重卡壓,骨折畸形癒合,鋼板斷裂。」
報告最後給出的建議很直接。
再次截骨,取出斷裂內固定物,重新固定橈骨和肱骨。
如果神經已經出現不可逆損傷,還要考慮神經移植。
「醫生說得最嚴重的情況,是以後連筷子都拿不了。」
妻子說著說著,眼眶便紅了。
「我丈夫是開貨車的,右手要是廢了,全家都不知道怎麼辦。」
林長生沒有急著安慰。
他先查看趙大勇的手指活動情況。
「拇指能動嗎?」
趙大勇努力嘗試,拇指只顫了一下。
「食指呢?」
食指在桌面上輕輕蹭過,卻沒有真正抬起。
「手背能不能感覺到我的觸碰?」
林長生用棉簽輕輕划過他手背不同區域。
趙大勇皺著眉,分別說出有感覺和沒有感覺的地方。
江一帆站在旁邊記錄,眼神逐漸凝重。
橈神經功能明顯受損。
但感覺並不是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