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季成州當晚有安全住處後,林長生才開始處理他的身體問題。
第一條醫囑很簡單,立即停用所有來路不明的壯陽藥與補酒。
「突然停掉會不會更虛?」
「你現在的不舒服不是停藥造成的,是繼續吃藥造成的。」
送檢初篩結果很快傳回,藥丸內不僅含有超量西藥成分,還有兩種標籤上從未標明的激素樣物質。
長期大劑量服用,會加重心血管負擔、擾亂內分泌,並進一步破壞正常睡眠。
季成州盯著檢測單,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賣藥的人說這是國外實驗室的核心配方。」
「瓶身連生產批號都對不上,你花的錢主要買了這層金色包裝。」
許嘉木把藥瓶放進留樣櫃,算了一下季成州過去半年的花費。
僅這些所謂補品,他就花了將近二十萬元。
季成州聽到數字後苦笑。
「我竟然從沒算過。」
「越不敢面對的問題,越容易讓人花冤枉錢。」
林長生沒有用大補之藥,而是先開出一張溫和的固本方。
方中以常見藥材為主,既要護住受損中焦,也要讓懸浮於上焦的虛陽緩緩歸位。
「怎麼沒有人參和鹿茸?」
「你現在最不缺的就是亂補。」
治療室內,林長生讓季成州側臥,在不壓迫肋骨損傷的位置墊好軟枕。
銀針先入神門、內關與三陰交,待他緊繃的呼吸逐漸平穩後,再取命門與腎俞固本培元。
溫和內氣順針而下,沒有強行激發陽氣,而是將散亂燥熱慢慢收回下焦。
季成州起初還盯著房門,每聽見腳步都會睜開眼睛。
十分鐘後,他的肩膀終於放鬆,緊握的手指也一點點鬆開。
「困了就睡。」
「我怕睡著以後有人進來。」
「門鎖著,許嘉木守在外面。」
季成州閉上眼,幾分鐘後呼吸便變得均勻。
這場短暫的睡眠只持續了二十多分鐘,卻是他近幾個月第一次沒有從噩夢中驚醒。
取針時,他睜開眼,神情還有些恍惚。
「我真睡著了?」
「睡著不算治好,只能證明你的身體還記得怎麼休息。」
肋骨損傷暫時不需要手術,林長生為他加做了軟組織疏導,並反覆叮囑不得劇烈運動。
更重要的是,他必須停止用酒精與藥物維持所謂的體面。
季成州離院前,在醫院法援值班室門口站了近十分鐘。
值班律師沒有催促,只把門打開,讓他自己決定進不進去。
最終,他邁過門檻,坐到了諮詢桌前。
兩個小時後,他帶走了一份證據保存清單與家庭暴力安全告知書。
醫院按照規定封存影像副本,又為他出具客觀完整的傷情診療記錄。
整個過程中,沒有人替他決定離婚,也沒有人用激烈言辭逼他馬上報警。
他們只是把選擇權重新放回他手裡。
三天後,季成州再次來到長生堂。
這一次他沒戴墨鏡,車也直接停在醫院停車場。
「昨晚睡了五個小時,中間醒了一次。」
「胸悶呢?」
「輕了很多,夜裡也只起了兩次。」
「藥停了沒有?」
季成州從包里拿出所有剩餘藥瓶,整整擺了十一個。
「全停了,這些能不能交給你們處理?」
「留下送檢,結果出來後可以作為投訴證據。」
他的氣色比初診時好了一些,脈象仍虛,卻不再浮亂得毫無根基。
林長生調整了兩味藥材,又進行了第二次固本培元針法。
「家裡的事處理了嗎?」
「我把重要證件和資料轉移了,也在律師那裡做了證據備份。」
「住在哪裡?」
「酒店,地址沒告訴她。」
季成州停頓片刻。
「我還聯繫了女兒。」
女兒沒有像他擔心的那樣崩潰,反而沉默很久後告訴他,她小時候曾在樓梯間看見母親推搡他。
她一直以為父親願意忍受這些,是因為離不開家裡的財富。
「她問我,車和房子真有那麼重要嗎?」
季成州說到這裡,眼睛微微發紅。
「我回答不上來。」
「現在呢?」
「沒有命重要,也沒有尊嚴重要。」
林長生沒有評價這句話,只提醒他後續溝通必須在安全環境下進行。
遭受家庭暴力的人最危險的階段,往往是準備脫離控制的時候。
「遇到威脅立即報警,不要單獨見面,也不要因為對方道歉就撤掉所有防備。」
「我明白。」
季成州把那塊昂貴手錶摘下來,放進隨身公文包。
「她送我的東西,以前我總覺得丟掉可惜,現在看著只覺得提醒自己挨過多少次打。」
「東西怎麼處理是你的事,傷得先治。」
一周內,季成州完成了三次針療。
他的睡眠恢復到每晚六小時左右,心慌與虛汗大幅減輕,肋部疼痛也得到控制。
林長生仍未給出痊癒判斷,只要求他繼續複查肝腎功能與骨痂恢復情況。
病例經過嚴格脫敏後,被韓笑整理進院內實習生教學群。
她刪除了姓名、住址、車型、公司與所有可識別信息,只保留症狀、損傷特徵與處置原則。
可豪車、昂貴補品與富商贅婿幾個概括性信息,仍讓群里迅速熱鬧起來。
有人感嘆豪門生活也不容易,有人說二十萬元買假藥夠自己十年工資,還有人討論男人遭遇家暴該不該報警。
許嘉木發了一句。
「以前總覺得開豪車的人沒有煩惱,現在發現車可能只是別人允許他開的。」
陸晨曦隨即回復。
「病例重點是失眠背後的持續傷害,不是研究有錢人快不快樂。」
韓笑又補充了一條家庭暴力識別清單,包括非同期傷痕、迴避受傷原因、過度警覺與伴侶控制就醫等表現。
討論漸漸從豪門生活轉回臨床問題。
林長生晚間看見群消息,只發了四句話。
「患者的財富不影響傷情。」
「患者的性別不影響傷害性質。」
「醫生可以提供證據與幫助。」
「不要把病歷變成談資。」
群里安靜了片刻,隨後所有實習生都在教學記錄上補了一條隱私保護。
趙廣平恰好從行政樓過來,手裡還拿著一份省里剛發的通知。
「仁心醫院那邊有新動靜。」
「調查結果出來了?」
「還沒有,但新的常務副院長明早到任,直接接管醫療質量、宣傳和應急管理。」
林長生接過通知掃了一眼。
趙廣平壓低聲音。
「周德明這次,算是徹底失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