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成州盯著林長生,像是沒有聽清剛才那句話。
「什麼骨裂?」
「左側第六肋,右側第八肋與第九肋都有陳舊損傷,形成時間還不一樣。」
「不可能,我體檢報告裡沒有寫。」
「你做的是常規胸片,這幾處裂痕位置隱蔽,其中兩處已經開始癒合。」
季成州勉強笑了笑。
「可能是以前騎馬摔的,我平時運動多,小傷記不清。」
林長生沒有拆穿,只讓他平躺在檢查床上。
「我先檢查,疼就說。」
季成州點頭,雙手卻不自覺攥緊了衣角。
林長生的指腹沿著胸廓緩慢移動,骨診術隨接觸鋪開,骨膜細微震動與筋肉牽拉清晰傳入掌心。
左側第六肋的損傷最早,癒合已有一年以上,受力方向來自正面偏下。
右側第九肋損傷發生在三個月前,骨痂尚未完全穩定,明顯由細長硬物擊打造成。
最靠近腋後的第八肋則是在十天前受傷,周圍軟組織仍有深層淤血。
【診斷結果:多處非同期陳舊性肋骨骨裂,伴持續性軟組織損傷】
【綜合評估:損傷形成機制不一致,高度懷疑反覆遭受外力傷害】
林長生按到最靠後的壓痛點時,季成州身體猛地一縮,額頭瞬間冒汗。
「這也是騎馬摔的?」
「上周不小心撞到樓梯扶手。」
「右側第九肋呢?」
「喝多了,在浴室滑倒。」
「左側第六肋?」
「時間太久,我真記不清。」
林長生替他拉好襯衫,沒有繼續觸診。
「騎馬、浴室和樓梯扶手,三次受傷的著力方向恰好都像別人動手。」
季成州的呼吸頓時亂了。
許嘉木原本正在記錄,此刻也抬起頭,神情變得嚴肅。
「林醫生,我只是來治失眠。」
「失眠只是結果,不是病因。」
「我工作壓力很大,每天要管幾家公司。」
「管公司不會讓你聽見走廊腳步聲就下意識護住右肋。」
診室外恰好有人經過,季成州的右手果然又按在了受傷位置。
他意識到這個動作後,立刻把手放回膝蓋。
林長生讓許嘉木先出去安排胸部薄層檢查,又把診室門關上。
「誰打的?」
「沒人打我。」
「那就換個問法,你現在回家安全嗎?」
季成州嘴唇動了動,眼底的防備開始鬆動。
「我一個大男人,能有什麼不安全?」
「男人的肋骨不會比別人硬,斷了照樣疼。」
一句平靜的話,讓季成州維持了許久的體面突然裂開一道口子。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價格昂貴的皮鞋。
「這事說出去很丟人。」
「被傷害的人不丟人,動手的人才應該覺得丟人。」
季成州沉默了很久。
他十七年前入贅東江市一個富商家庭,妻子是家中獨女,婚後他逐步參與集團經營。
外界都以為他從普通職員一躍成為集團董事,豪宅、豪車與商務宴請一樣不缺。
事實上,所有公司股權都在妻子與岳父名下,就連他今天開的車也屬於集團資產。
他的工資卡由妻子保管,每一筆大額消費都需要說明去向,私人手機還裝有位置共享軟體。
最初只是爭吵與羞辱,妻子喝酒後會罵他靠婚姻上位,說他離開季家便什麼都不是。
後來爭吵開始演變為推搡,第一次肋骨受傷,是妻子用高跟鞋踹在他左胸。
「她打你以後,有沒有道歉?」
「有,她第二天給我買了塊表。」
季成州抬起手腕,錶盤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第二次受傷時,妻子用高爾夫球桿擊中他的右側肋骨,事後又送了他現在開的那輛車。
最近一次發生在十天前。
他因不願出席一場酒局被妻子推下半層樓梯,右側身體撞上金屬扶手。
「為什麼不報警?」
「我岳父在東江認識很多人,公司也正在準備上市,事情鬧開會影響幾千名員工。」
「還有呢?」
季成州閉上眼。
「我女兒今年剛上大學,我不想讓她知道父母是這個樣子。」
他沒有說出口的另一個原因,是他擔心沒人相信。
一個開豪車、住別墅、穿定製西裝的中年男人,向別人訴說自己被妻子毆打,只會招來嘲笑。
他曾向一名朋友暗示過家庭矛盾,對方卻笑著說,娶了富家女總要付出點代價。
從那以後,他再沒向任何人提起。
「那些壯陽藥,也是因為她?」
「她總說我沒用,後來我就找人買了這些東西。」
剛開始服藥時,他確實覺得自己重新找回了幾分掌控感。
藥效消退後,虛弱、失眠與心慌接踵而至,他只能用更大的劑量掩蓋。
「你不是命門火不夠,是這些年一直在耗。」
林長生把藥瓶裝入證物袋,準備送檢其中的非法添加成分。
季成州的陽氣虧虛有藥物因素,也與長期驚懼、壓抑和睡眠不足密切相關。
身體時刻處於戒備狀態,再昂貴的補品也補不回被持續消耗的根基。
檢查結果很快出來,三處骨損傷的情況與林長生判斷一致。
其中右側第八肋骨痂很新,影像科醫生還發現周圍殘留著尚未完全吸收的淤血。
「這份檢查會留在病歷里嗎?」
季成州拿著報告,第一反應不是治療,而是詢問記錄。
「會如實記錄。」
「能不能只寫意外摔傷?」
「不能。」
季成州臉上露出明顯的慌亂。
「如果我妻子知道,她會把事情鬧到醫院。」
「病歷不是給她看的,也不是用來替任何人遮掩的。」
「可我還沒想好怎麼辦。」
「如實記錄不等於逼你今天報警,選擇權在你手裡。」
林長生把報告放回他面前。
「但證據一旦錯過,以後想證明會更難。」
季成州看著影像上的三處傷痕,第一次發現自己這些年極力藏住的東西,其實早已刻在骨頭上。
「我該留下什麼?」
「影像原件、受傷照片、威脅信息、就診記錄,還有能夠證明事發時間的人與監控。」
「這些真有用嗎?」
「有沒有用,讓律師和警方判斷,不要讓施暴者替你判斷。」
林長生又確認他近期沒有明確的自傷傾向,才開始詢問當前居住與安全情況。
季成州最近十天一直睡在公司休息室,暫時沒有與妻子單獨接觸。
林長生為他制定了最基本的安全計劃,並給出醫院法援合作中心的聯繫方式。
「我今天不逼你做決定,但你回去以前,要先決定今晚住在哪裡。」
季成州攥著那張聯繫方式,手背上的青筋逐漸繃起。
過了很久,他終於低聲回答。
「我不回家,先住酒店。」